地铁站内的空气潮湿闷热,和地面零下二十度的极寒判若两个世界。

通道两侧已经设立岗哨,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枪,站得笔挺。

秦渊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那条覆着暗紫鳞甲的尾巴在水泥地上拖行,扫过一片碎石子,发出连绵的沙沙声。

没有一个士兵敢抬眼直视他。

地铁闸机口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铺设了临时照明线路的下行通道。

每隔二十米一盏大功率射灯,白光把隧道壁照得纤毫毕现。

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走了很长一段,谁都没说话。

周宏在最前面带路。

经过连接通道时,陆震山脚步放慢了一些。

积水已经抽去大半,工兵连已经铺设了简易步道。

两侧岩壁上还残留着酸蚀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腐蚀味。

周宏盯着那些灼痕,脑子里不受控地跳出昨天那一幕。

苏余穿着那件破烂的防护服,从黑暗里走出来,神情平静,就好像刚下楼倒了趟垃圾。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真是个狠人。

现在想起来,后颈一阵一阵地发凉。

“就是前面了。”

周宏在溶洞入口停下,抬手指了指。

陆震山回头看了一眼秦渊。

秦渊没等他开口,率先踏入溶洞深处。

当三人最终抵达那片核心区域时,这里早已经铺好了照明灯。

整片空洞全部被照亮。

直径超过一百米的地下空腔,穹顶高度至少有二十米。

巨型蘑菇像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立在其中,有些已经倒塌断裂。

菌毯被大面积掀翻、碾碎。

裸露出的岩床上,密密麻麻的劈砍痕迹和撞击坑向四面八方辐射。

秦渊缓步走进战场中央。

他蹲下身,鳞甲覆盖的手指插入一道深深的劈痕中。

指尖探到底部,深度超过十五公分。

“冷兵器。”

秦渊抽出手指,声带里的共振更重了。

“极重的冷兵器。”

他站起身,目光沿着地面的战斗痕迹缓慢移动。

“打斗范围覆盖了将近四十米的纵深。”

秦渊边走边分析。

“这不是原地站桩,是一路追砍。”

他停在一处面积最大的凹陷区域前。

那里的岩床整块塌陷,周围菌毯被压得粉碎,边缘呈放射状外翻。

“这是大型躯体侧翻倒地的冲击痕迹。”

秦渊蹲下去,用手丈量着凹坑的面积。

“体长……五米以上。”

他转头看向陆震山,竖瞳里有着一丝明显的惊异。

“跟我们那天遇到的那头,体型几乎一样。”

陆震山没有说话。

他走到秦渊身旁,目光落在凹坑旁边的一处细节上。

六道平行的深槽,间距均匀,从凹坑边缘延伸出去将近两米。

“这是什么?”

秦渊看了一眼。

“步足被暴力斩断后,残肢在岩石上垂死挣扎刮出来的,足足六条。”

他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带着腐味的空气。

“他把那东西的步足一条一条砍断了。”

陆震山眼眸微沉。

秦渊继续踩着废墟往前,直到那片直径四十公分的圆形切口前才停住脚步。

蹲下庞大的身躯,秦渊将鼻尖凑近切面,鼻翼快速翕动。

“这里长过东西,残留的味道极其特殊。”

陆震山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拍:“是灵物?”

秦渊盯着那处宽阔平整的切口,暗金色竖瞳微微收缩。

“很难判定,灵物只是国府给这类高能量载体起的统称,种类极多。”

他指腹刮过岩床切面的边缘。

“我们当时在湘江上游遇到的,是一株结着两颗小果子的树状植株。”

“而这里的切口直径足有四十公分,残留的气味也截然不同,形态根本对不上。”

站直躯体,秦渊仰头盯着正上方。

头顶只有普通的溶洞穹顶,岩石表面除了水渍,什么异常都没有。

收回视线,秦渊微微摇头。

“但这里肯定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

陆震山转头看向旁边的周宏,沉声发问:

“你昨天仔细留意过没有,苏余回来时手上多拿了什么物件没有?”

周宏拧紧眉头,仔细回忆了数秒,极其笃定地摇头:

“没有,他上来时两手空空。”

“身上呢?有没有可能塞在里面?”

“他身上防护服烂成那种程度,根本藏不住东西。”

周宏答得很确定。

陆震山转回身,走到秦渊身旁,嗓音压得极低:

“秦渊,假如换你一个人单独下来,面对这种规模的巢穴和这只五米长的巨虫,你能打出这种破坏力的战场吗?”

秦渊的头缓转过来。

那张已经不太像人的面孔上,紫色细鳞在照明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若是凭借我现在这副躯体,解决这种货色,易如反掌。”

话音微顿,他后背的尾尖在岩石上烦躁地划出一道白印:

“但若是放在我刚突破一阶的那个阶段,想一个人杀穿这里……”

他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忌惮,“绝无可能。”

陆震山没再说话。

他的视线在整个战场扫了最后一圈,转身向通道方向走去。

“看完了,回地面。”

三人原路返回。

返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脚步踩在干枯菌毯上发出沙沙的碎裂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跳。

眼看就要靠近防空洞出口,秦渊猛地定住脚步。

他的瞬间绷得笔直,鳞片根根竖起。

“怎么?”

陆震山迅速抬手握拳,示意原地待命。

秦渊微微侧着头,那双毫无感性的竖瞳死死凝视着阶梯的尽头。

“外面的空气味道,彻底变了。”

众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通道,钻出地铁入口。

刺目的光芒迎面撞来。

所有人同时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强烈的阳光,正从正上方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周宏眯着眼仰起头。

视野中,那层死死压在星城上方整整八天的铅灰色厚重云层,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狂暴的速度崩解、撕裂。

巨大的云洞从天穹正中向四面八方飞速扩张,刺目的金色日光顺着缺口倾注而下。

犹如一把滚烫的巨刃,将这冰封的世界彻底劈开。

天地之间,隐约荡开一声极其遥远的怪异鸣叫。

周宏双手猛地握紧成拳,立刻环顾四周。

周围站岗的士兵们也纷纷仰着头,个个脸色剧变。

“你们……听到了吗?”

一名握着步枪的年轻士兵喉结滚动,嗓音发颤。

没有人回答。

因为那声音太飘渺了,飘渺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