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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第470章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洛阳。

丧事喜办。

曹叡面如平湖,大赏群臣文武。

这是对洛阳保卫战有功之臣的大肆褒奖,将校鼓舞,群臣弹冠,高呼大魏千秋,陛下万岁。

曹叡无喜无怒亦无悲,静静看著底下文武欢欣之状貌,也不知他们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又或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既罢。

群臣兴尽而归。

正殿却依旧留下了曹洪、陈群、董昭、蒋济、刘晔、杨暨、华歆等股肱心膂之臣。

太尉华歆旁边的座席空著,太傅钟繇守城数日不曾交睫,洛阳之围既解,他却一病沉疴。

太医说是积劳过甚,心力两竭,邪风乘虚而入,故病势汹汹,连日昏迷少醒。

太后、皇后遣太医一日十诊,汤药流水一般送入太傅府,只是钟繇年事已高,这一病究竟能否熬过,其实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数。

殿门忽然从外头合上,落日余晖被隔在门窗之外,大殿之中霎时间暗了许多。

待众人目光稍稍适应昏暗,才看到那位面如平湖的天子从御案上拿起了一卷简牍。

曹叡展开简牍又看了一次,十几息工夫过去,才递给身旁的辟邪,那宦侍辟邪双手捧过简牍,躬身移步送到了曹洪手中。

曹洪今日因功从后将军升为车骑将军,此刻却有些魂不守舍,终究是老了,洛阳一战让他心力交瘁,今日高升车骑,也未尝见他展颜。

他默默拆开封缄,展牍而观。

「郝伯道——郝伯道战死?」头几行黑字甫一入目,曹洪的声音便控制不住一般直接从喉咙挤了出来,带著几分怔怔的意味。

董昭、刘晔、杨暨、华歆这几名老臣俱是愣了一愣,不片刻后全都围拢过来,目光一齐落在简牍那一行行墨字上。

董昭目光从简牍上移开,愣愣地站原地。

华歆先是不敢置信,紧接著整个人竟晃了一晃,脚下虚浮,那宦侍辟邪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道了一句华公小心之类的话,华歆却也是置若罔闻,慌乱之至。

陈群与蒋济一同站在最外围,没有凑过来看这简牍。

来自潼关的军报是送到钟繇太傅府上的,陈群、司马孚这个小圈子里的人都已经看过了,钟繇之所以一病不起未必没有这个缘故。

彼时天子正在赶回洛阳的路上,他们只能把这些败讯压下去,防止洛阳再发生什么动乱。

魏延说是被困在宜阳、陆浑,实际上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乃至直接举军东向杀往南阳也未可知,所以曹休自荆州匆匆回返。

蒋济今日朝会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抬过一次头,此刻也只是垂首站著,双手拢在袖中,盯著脚下那块磨得发亮的地砖。

司马孚已悄悄跟他说了他侄子蒋权降汉之事,天子必也知晓,却没有动怒,也没有寻他深究。可天子越是如此平静,他便越是惶恐难安,不知当如何自处。

殿内实在是太安静太安静了,以至于殿角铜漏一滴滴往下落水的声音格外分明起来,直到曹叡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朕今晨又收到一封羽檄。

「军师杜子绪具言,郝伯道为国捐躯,潼关军心已乱,叛降者众,潼关已不可守。

「他将率余部撤出潼关,以此暂安士众之心,必为国家死保湖县、函谷、弘农一线。

「诸卿,你们说————」

这位大魏天子忽又停住了。

所有人都惴惴难安,目光全都看向那位端坐在御案之后的皇帝。他面上没有什么怒色,没有什么悲色,就那么坐著,目光从几位屏息凝神的老臣所在处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虚空里某个不确定的位置。

「朕当如何是好?」曹叡勉力控制自己的所有情绪。郝昭负他,蒋权负他,杜袭负他——他当怒的早已怒过了,此刻再怒些什么骂些什么,也只能是减损自己的威严。

除了让自己保持表面上的威严,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在南阳得知魏延寇至都城时,他就已经一次又一次失了方寸。

未曾想潼关竟然又遭此败——他彻夜不眠,迁都邺城的念头一次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却一次又一次被他狠狠压下去。太耻辱了。

太耻辱了!

殿下一众股肱元老看著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一时愈发惶恐,愈发忐忑。

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底下或压著的滔天之怒,或藏著无尽之悲,但无论哪一种,都远比怒发冲冠歇斯底里更让人内里生寒。

竟没有人去答那位天子之问。

天子到底该怎么办?

大魏到底该怎么办?

仓促之间,谁又能给出答案呢?

华歆、刘晔、蒋济、曹洪——众人就连面面相觑都已不敢,死一般的沉默又持续了不知多久,久到殿中的空气都似乎凝成了块垒,压在每个人胸膛腹心之上。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

终于,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老臣伏乞陛下移驾邺城。」

「什么?」曹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目光朝殿下望去,他甚至没有听出是谁的声音。

茫然的眼神开始聚焦,面上恢复了那副严肃又平静的神情,最后隐约从殿下众臣投去的目光中猜到,大概是董昭开的口。

「老臣伏乞陛下移驾邺城。」董昭又说了一遍,话刚出口,他的眼眶便已红了,他只能使劲抿嘴,就连须髯也一并颤了起来。

当曹叡的目光投来,所有闻声之人目光都看向了董昭,包括在远处持刀护卫的尹大目等宿卫。

这话陈群不能说,刘晔不敢说,杨暨、曹洪、华歆不愿说,唯有董昭能说了。

总算有人说了。

董昭不是颍川士族,也不是沛谯勋贵,他是太祖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大魏孤臣,是太祖皇帝在政治上最锐利刀锋。

大魏建国,满朝朱紫,除却颍川的谋主、谯沛的宿将,唯数这个被天下士人指为面厚心黑、厚颜无耻的孤臣,最得太祖倚重信赖。他是大魏建国派的绝对核心。

「请陛下移驾邺城!」董昭又说了第三遍,声音不再发颤,乃至已带上了几分倔强。

曹叡看著这位老臣,思索再三,最后徐徐摇头:「朕固知董公忠勤王事,可朕自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要移驾邺城,遑论如今战事倾危,岂是朕移驾之时?」

「陛下!」董昭仍旧力劝不止。

「蜀寇前番已兵临洛阳城下,洛阳如今人心惟危,思迁者众矣!中原河北亦不安稳。

「陛下——老臣非是要陛下迁都,只是如今镇北将军不幸战殁,大河以北除陛下以外无人能镇!

「陛下神武聪明,雄姿杰出,还请陛下统中军镇河北,短则两旬,慢则一月,蜀寇必为王师所破!

「届时,便请陛下再择一宗王、上将坐镇河北,臣等必往邺城恭迎陛下回銮京都!」

董昭一番言语落罢,殿下所有老臣都沮丧下去。

这番话不过是挽尊之语。自魏延带著少许汉军、一群流寇打到洛阳城下之日始,迁都之议虽然未起,却已是所有人都不得不考虑之事,乃至私底下已有无数人窃议。

这一次能守得住,那下一次呢?

但彼时潼关尚在,这事暂且还有些许转圜的余地,可如今——谁能想到情势竟如此急转直下?

郝昭战死,杜袭撤军——潼关若当真已经失守,接下来西线战事会如何发展,天下局势会如何变化,已没有人能够预料。

既无险可守,也无将可用。

还能信谁?

还能指望谁?

司马懿?

满宠?

曹休?

王凌?

还是田豫、牵招?

一念至此,中护军蒋济一颗脑袋更低垂了几分。

瀵井之失在胡悍投敌反戈,五庄之失在郝昭不幸战死,麟趾之弃在军心士气山崩瓦解o

可以说潼关失守与他侄儿蒋权投敌关系不大,可————又难道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堂堂中护军族子、散骑常侍都降了蜀,这对军心的动摇,对士气的打击,难以估量。

若非是蒋权降了,麟趾关的军心何至于崩得那样快?杜袭又何至于连十日都守不住?

虽然潼关之失与他侄子未必有那么大关联,但此刻的蒋济却是当真如此以为的。

向来面厚心黑的董昭此刻红肿著一双泡眼,死死盯著那位天子。又是不知静了多久,那位面色带了几分踌躇与茫然的天子忽然坚毅了神情,扶膝站起身来。

「不。」

「朕不走。」

董昭闻言,肩膀忽地塌了下去。

曹叡已经下定了决心,语气便也更铿锵有力了几分:「潼关既失。

「湖县、函谷、弘农不得不保。

「湖县不守,函谷便门户大开。

「函谷复失,弘农便无险可据。

「弘农再失,蜀寇便当真要以破竹之势,兵临洛阳了。

「司马仲达今已在西援的路上。

「杜子绪虽自潼关徐退,却也还能据金陡而保湖县。

「湖县得保,则函谷以东无虞。

「朕若此时移驾邺城,教西线将士吏民如何作想?

「朕,不走。

「朕将御驾亲征,以保天下!」

所有人全都惊住,不能作声。

曹洪猛地抬起头来:「陛下!」

他往前跨了一步,抱拳过顶。

「臣愿提一军,死保函谷以西!

「陛下不可以万乘之尊,亲蹈矢石之间!

「臣昧死请命,愿领臣本部及四方郡县之卒,星夜驰赴弘农,与杜子绪合兵一处,扼守湖县、函谷!若有一兵一卒得过函谷,臣请以项上人头来谢陛下!」

语声方落,中领军杨暨也已是面色骤变,急趋一步拱手道:「陛下,臣附议!

「潼关之败,非将不勇、兵不锐,实乃天时、地利尽失!

「当务之急,陛下宜固根本,而缓西方之援。

「河北幽冀,中原兖豫,皆不可一日无主。

「董公所言移驾邺城,非怯也,正为陛下计之深远!」

那位亲手将伏皇后从墙后揪出的道德名臣华歆,也是老泪纵横,颤巍巍持笏下拜:「老臣——老臣历仕三朝,整整三十载,从未见如此艰危之局。

「然时局越是艰危,陛下越要稳持神器。

「伏乞陛下以宗庙、社稷为念,移驾邺城!」

华歆言罢,也不知是因久病而膝盖软了还是怎么,直接跪了下去,杨暨、陈群、蒋济亦随之拜倒,殿下呼啦啦跪下一片。

「伏乞陛下以宗庙、社稷为念,移驾邺城!」

曹叡望著底下跪了一地的股肱老臣,不由长吸一气,缓缓从御案后步出,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看著这群苍髯老臣。

「这天下乃是朕之天下!」

「朕不保天下,谁来保天下!」

「陛下,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也!」董昭当即抗声相对,须发皆颤,急怒攻心。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曹叡身形都微微晃了一晃,旋即目光死死钉在董昭面上。

那老臣须髯俱颤,却寸步不让地与曹叡对视:「陛下倘若亲征,万一西线再有蹉跌,届时洛阳亦危,中原摇动,大魏根本之地陛下将置诸何所?!

「郝昭已殁,潼关已失,杜子绪所谓据金陡而保湖县,未可尽信!西线战事难矣!

「陛下承大魏社稷之重,倘若亲征而有不测,大魏将何所归?天下将何所归?!

「西线战事,陛下遣心腹之将合四方之士力保足矣!」

「休再多言!朕竟不如刘禅乎?!」曹叡声音陡然而起,第一次拔得如此之高,竟将殿中所有人都震得凛然一颤。

「彼时蜀寇已有街亭之大败,若非伪帝刘禅亲征,何能斩曹子丹、张俊乂!何能夺关中复长安,何能夺两郡取荆州!

「朕每欲亲征与其相抗,满朝文武便以社稷安危劝朕莫要犯险,朕每每相从,现在呢?!

「那伪帝刘禅每战亲征,打出了堂堂武功,赫赫凶名!乱臣贼子皆道他是汉祖复生,光武再世!

「朕呢?!

「朕还要退到几时?!」

见天子突然如此震怒决绝,殿中群臣一时间无人敢应。曹叡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

过,看到的尽是惶恐茫然与瑟缩。

他突然安静下来,和声徐言:「若连朕御驾亲征都不能保住西线,司马懿难道就能保住?既然司马懿也不能保住,那么这洛阳终究要失守的,你们终究要起迁都之议,则朕败与不败,又有何区别?中原河北难道就不再动摇?」

众臣闻言至此,一时面面相觑。

似乎又有几分道理,假若天子亲征都不能胜——这时候天子亲征,或许真能起到几分激励士气之效?

默然良久,董昭佝偻著身躯,朝天子走了两步:「陛下之意已决,老臣还有一言。」

「董公请说。」曹叡温声以对。

「陛下既已决意亲征,老臣不敢再劝。

「只是陛下此去万一不利,还请陛下即刻还都,大魏社稷,不在洛阳一城一地,而在陛下之身。

「陛下存则大魏存,陛下若有不测,则大魏亡矣。」

「朕知道了。」曹叡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颔首,复又出言:「蜀寇穷兵黩武,粮草不多。

「至多一月,只要函谷关能死守一月,蜀寇必自退矣。

「传朕旨意,聚洛阳之众,纵魏延南归。

「再命司马懿速速回援,命曹休严守郏县,勿使魏延东窜,命河北诸军即刻南下,会师函谷!」

殿下群臣齐声相应,无人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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