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墓碑,没有鲜花,也没有熟悉的城市。
只有几块孤零零立在荒草中的木板,证明他们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
木板并不平整,边角还残留着削砍的痕迹。
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笔画深浅不一。
马冬林蹲在坟前,将黑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可擦着擦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
“对不起。”
“只能让你们躺在这种地方,连一个像样的墓地都没有。”
马冬林在坟前坐了许久。
他回想起灾变刚开始的时候,自己还只是一个住在城中村里的研究生。
每天为了导师的课题四处奔波,熬夜整理资料,挤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吃泡面。
那时他最大的烦恼,是论文能不能按时交上去,导师会不会临时再塞给他一堆杂活。
谁能想到短短几十天后,他会拿着石片,在一个有九个太阳的世界里,替死去的同胞刻下名字。
而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无比辛苦的日子,如今竟然成了他记忆里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我会活下去的。”
马冬林深吸一口气,将眼镜重新戴上。
“我会学会这里的文字,我要成为苏大佬那样的强大血脉觉醒者。”
“如果我能找到回家的路,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们的骨灰带回地球,让你们魂归故里。”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块简陋的木板,转身朝山谷走去。
谷口方向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马冬林猛地抬起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而杂乱。
荒草被拨开,一支满身尘土的队伍从谷口走了进来。
为首的人正是磐岳。
在他身后,石戎、巨岩、丘牙和赤獠全都在。
可队伍的人数,比出发时少了将近一半。
苏余没有回来。
陈锋没有回来。
刘青青和宋奕凡也没有回来。
马冬林心头一紧,脸色瞬间煞白。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磐岳冲了过去,嘴里喊着那几个刚学会的岩火部词汇。
“首领……他们呢?那些……人呢?”
他的舌头捋不直那些拗口的发音,语序前后颠倒,磐岳皱了下眉头,好一会儿才听明白。
磐岳抬手打断了他。
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塞到了马冬林手里。
“这是……”
“你们的首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马冬林双手颤抖着接过纸张,急忙展开。
上面是苏余留下的字迹。
字迹依旧工整,语句也极其简短。
“马冬林,我已经拿下黑棘部,那里会成为新的聚居地。”
“陈锋、刘青青、宋奕凡都活着。”
“我们先留在黑棘谷,处理俘虏、食物和防御。”
“你继续跟随巫阙学习语言和文字。”
“若岩火部决定迁徙,照顾好高学文和秦禾,带伤员一同过来。”
“路上小心。”
落款只有两个字。
苏余。
马冬林将那张纸看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才终于落了下去。
大佬还活着。
而且已经占领了黑棘部。
这个消息让他震惊,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以苏余那种恐怖的实力,黑棘部首领夜棘都被他轻松斩杀,剩下的人根本没有反抗资格。
磐岳把信件给了马东林后,就已经急匆匆的走向部落最深处的祭祀洞穴。
石戎等四人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
显然,他们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便要商量岩火部未来的去处。
马冬林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
他没有跟进去。
苏余在信中交代过,他要继续跟随巫阙学习文字,还要照顾高学文和秦禾。
这意味着,苏余已经把接下来的路安排好了。
想到这里,马冬林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高学文和秦姐。”
他转身朝伤员所在的石屋跑去。
……
磐岳走进祭司的那个洞穴时,巫阙已经坐在火堆旁等着了。
洞穴深处的火堆重新点燃,跳动的火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
石戎、巨岩、丘牙和赤獠分列两侧,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战斗留下的伤痕。
石戎脸上的那道旧疤,在火光中显得更加狰狞。
巨岩的左肩被骨矛擦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已经凝固。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听到脚步声,巫阙率先抬起头。
黑棘部拿下了?”
“拿下了。”
磐岳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脸上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
“可我们也付出了代价。”
“死了七名猎手,十几个人受了伤。”
“若没有那位大人……死去的人至少还要多几倍。”
石屋里的火焰噼啪作响。
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到石戎突然开口。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穿过洞穴口,落在外面漆黑的山谷里。
那里是岩火部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
那片狭窄山谷养育了他们的祖先,也埋葬了他们死去的亲人。
每一块岩石,每一处洞穴,都留着他们熟悉的痕迹。
可今天,这里差一点就变成黑棘部的屠宰场。
“那位大人还想让我们迁入黑棘部的山谷。”
石戎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想在那里重新建立一个部落。”
巫阙抬起头,苍老的面容在火光中阴晴不定。
“他想吞下岩火部?”
赤獠摸了摸鬓角的骨珠,眼中却透出强烈的渴望。
“可他答应帮我们觉醒血脉。”
此话一出,巫阙布满皱纹的脸庞猛然绷紧了。
“他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磐岳抬起手,指向在场几人。
“我、石戎、巨岩、丘牙、赤獠。”
“只要岩火部愿意迁过去,他可以帮我们越过那道门槛,成为真正的血脉战士。”
巫阙久久没有说话。
火堆中的一根木柴烧透了,塌陷下去,溅起一蓬火星。
橘红色的光点纷纷扬扬落下来,映照着每一张沉默的面孔。
石戎终于忍不住了。
“我们若搬进黑棘部的山谷,几十年之后,岩火部这个名字还会剩下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在洞穴里来回撞击,回响不止。
“名字能让族人活下去吗?”
赤獠发出一声冷笑。
“今天若没有那位大人,谷里的男人和孩子都已经死光了,女人会被黑棘部拖走。”
“到那时候,你跟谁提名字?”
石戎怒视着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突。
“难道就这样把整个部落交出去?”
“我们祖祖辈辈守着的东西,就因为一个外来者说了几句话,全部拱手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