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余一行人开始向最近的检疫站移动。
他们所在的位置比较靠后,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只有远处城墙方向的工程照明灯和检疫点的大功率白炽灯投下惨白的光,将排队的人群切割成明暗交替的剪影。
寒风呼啸着刮过,叶春梅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几乎凝在眉毛上。
她搓了搓手,把两只手缩进袖筒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脚下的水泥地面已经开始挂上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有细微的“嚓嚓”声。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啊……”苏杭跺了跺脚,往手心呵了口气,“脚趾头都快没知觉了。”
“少废话,往前挪。”苏余声音不大,目光已经越过前面几排人头,扫向检疫站方向。
排队的队伍很长,移动速度极慢。
苏杭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前看了半天。
“哥,你看前面那些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是不是拿什么东西在人身上扫来扫去?”
苏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方隐约能分辨出检疫的流程。
抽血、体表检查、咽拭子,最后是一个方盒子,某种不明原理的仪器扫描。
“不确定。”苏余的目光在那个仪器上多停留了两秒。
“但看扫描方式……像是某种生物信号探测,也可能是热成像的变种。”
“你看得见?这么远。”苏杭眯着眼睛试了试,“我啥也看不清。”
苏余没接话。
每个人过一遍至少要三四分钟,而面前至少排了几百号人。
拥挤混乱的队伍里,人和人挤得很紧。
自从听了周克刚刚所说的的情况后,现场每个人看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
不时有人侧过头,用紧张的目光打量身边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反复用手摸着自己的脖子和脸颊,像是在确认皮肤下面没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旁边的女人往后缩了半步,语气发颤:“你……你别老摸自己的脸,你是不是被感染了?”
“我没有!你离我远点!”那男人也急了。
苏余的目光扫过前面几排人头,随即收回。
他注意到隔了两三排的一个老人靠着旁边人的肩膀,眼皮半阖,嘴唇乌青,像是站着就要睡过去,或者冻过去。
“阿姨,你冷不冷?”
姜沐木忽然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不等叶春梅回答,就踮起脚尖替她绕了两圈,动作极其自然熟稳。
叶春梅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你自己戴着,我不冷。”
“我年轻,而且穿得厚,阿姨你戴着。”
姜沐木笑了笑,声音软软的,已经把围巾尾端塞进了叶春梅的领口里。
叶春梅嘴唇动了动,没再拒绝,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边角,眼眶微微湿了一下。
但也有一些人的表情已经麻木了,像是从流水线上卸下来的零件,被推着往前走,眼神空洞。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站在苏余斜前方不到两米的位置。
孩子大约两三岁,可能是太饿了也可能是太冷了,一直在哽咽。
年轻母亲用外套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嘴唇已经冻成了淡紫色。
叶春梅先看见了她。
她盯着那个年轻母亲的毛衣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她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孩子,脸上闪过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她的手下意识地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上摸了一下,像是想脱下来递过去。
苏余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叶春梅抬头看他,苏余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
他没说话,目光从那个年轻母亲身上移开,扫过更远处,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老人,身上连件衣服都没有,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叶春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
她的手慢慢缩了回去,低下头,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寒风又刮过来一阵,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
队伍继续缓慢地向前蠕动,没有人说话。
“哥,你看那边。”苏杭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苏余,下巴朝另一侧努了努。
苏余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附近另外一支队伍,一伙人正粗暴地推开前面排队的人,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
为首的几个壮汉满脸横肉,身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骂骂咧咧。
“让开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有人不服气,刚想争辩,就被其中一人随手一把推到地上。
那人摔在结了薄霜的地面上,手肘磕出一声闷响,龇牙咧嘴地想骂回去,却被同伴死命拽住。
这伙人很快挤到了队伍前列,旁边排队的人敢怒不敢言,纷纷避让。
江云浩看得不断皱眉:“这群人……”
苏杭瞥了他一眼,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别看了,没咱什么事。”
“你认识?”苏余问了一句。
苏杭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冷笑了一声:“雷老虎,白水县搞赌场、高利贷那些灰色产业的那个。”
“我之前在县里到处打听汽油的时候还见过一次,他手底下有二三十号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看到他们有一辆改装小货车,车窗焊了钢筋网,车头焊了防撞杠,路上估计就靠那辆车才跟过来的。”
苏余没说话,只是看了那伙人一眼,就把视线收回。
“哥,要是那帮人能查出来有问题……”苏杭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希望。
“那是检疫站的事。”苏余不置可否。
他把视线从雷老虎那伙人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缓慢蠕动的队伍前方。
寒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目光无焦点地扫过前面几排后脑勺。
就在这时,他的鼻腔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是一股甜腐、潮湿、带着某种活物特有的腥气。
进化后增强的嗅觉,让这缕几乎不可察觉的味道在他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
苏余皱了皱眉,下意识试图分辨这股气味的来源。
是前方?还是侧面?
风向不定,气味时有时无,像是从人群深处某个角落渗透出来的。
他的目光开始在周围人群的面孔上快速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