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兴县政府。
县长办公室。
秦峰上午处理工作到九点多,才给季承安打去了电话,他早就想好措辞了,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有条理。
他跟季承安打交道时间不短了,很清楚季承安的为人,如果自己说话偏强势,或者像是在提要求,季承安心里会反感,认为秦峰在讨价还价,得寸进尺。
当初夏东河从监狱转到了疗养院,就是秦峰去找季承安办的这件事,费了不少口舌,这次他又想让季承安来家里过年,连续住好几天,等同于让季承安有了更自由和舒适的空间,这不是闹着玩的,更不是季承安一句话能决定的。
所以秦峰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很小心翼翼,态度诚恳,并且跟季承安分析了利弊,提到了夏东河的病情和心态,如果能让夏东河多跟亲人接触,享受生活,他的心态会更好,更有助于病情稳定。
秦峰知道季承安的担心是什么,就是怕夏东河跑,但是有秦峰这些人在,夏东河跑了,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他们也不可能让夏东河离开,况且夏东河一旦被通缉,治病都成了问题,谁也不可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季承安最开始觉得有些不太妥当,但是随着秦峰说完,他答应去试试,让秦峰等他消息。
秦峰没有去催,季承安也不是傻子,明天最后一天就该放假了,他肯定今天会去请示最高检领导的意思,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秦峰跟季承安沟通完以后,马上又联系了龚玮,目的是询问张雨和吴晓棠的案子进展。
电话接通后,龚玮听秦峰说完,有些惊讶道:“我记得你先前问过我一次,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
“吴秋水问了我一嘴,张雨也就罢了,吴晓棠是她表妹,还怀着孕,她见法院判决迟迟没有下来……”秦峰大概说了下情况。
“陆县长,这些我都明白,案子移交检察院的时候,我在案卷里都写清楚了,吴晓棠有戴罪立功表现,并且不是主犯,而且张雨做的一些事情,她也确实不知情,两个人口供能对上,张雨把很多罪行都一个人扛了,我是建议法院能判吴晓棠缓刑,法院那边我也都打招呼了……”手机里,龚玮跟秦峰说着相关情况。
秦峰闻言,追问道:“大概什么时候判决能下来?”
“春节后上班那周,开庭时间好像是下下周三,我记得,反正你别管了,有结果了我告诉你,董培林和陈辉的案子也都移交司法机关了,董培林铁定是出不来了,至少八年起步,陈辉情况要好得多,再加上自首和捐款的情节,我估计他很可能也会被判个缓刑,不用进去坐牢,希望陈辉能引以为戒,被判缓刑以后别再瞎折腾了,否则真有可能再进去……”龚玮透露道。
虽然案子整体移交了,但是检察院时不时会追问他们办案细节和证据链,龚玮还是知道案情进展的,检察院已经提起公诉了,只是法院把开庭时间放在了年后,年前大家有工作都不想干,往年后推再正常不过了。
听到陈辉也有可能会被判缓刑,秦峰并没有很惊讶,陈辉父亲陈昌来是省委组织部长,在张雨被抓的时候,陈昌来就意识到了危险,抢先安排陈辉去自首,每一步都算无遗漏,最后帮陈辉争取到了宽大处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秦峰紧跟着追问道:“钱耀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有线索了吗?”
他知道钱耀背后还有冲虚道长,这些涉及到夏秋的行踪,要是能先抓一个人,肯定能带出一连串新的线索。
“快别提了,年前肯定没戏,事情还在僵持着,虽然姜书杰在辉煌集团安插了线人,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行动,主要是怕被邬美琪发现,那样会功亏一篑。”龚玮叹了口气。
虽然是姜书杰在牵头负责,但他也知道进展,辉煌集团大楼里到处都是摄像头,邬美琪的办公室也有摄像头,即便萧辰安排了两个人进去配合杨秀英,但他们都在监视之下,真有异常举动,很有可能被发现,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秦峰琢磨了一下,手指敲打着桌面道:“春节期间,大多数员工肯定会放假,邬美琪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单位,不仅办公室,她的车里也可以做手脚,就算有摄像头,也可以搞个突发停电,实在不行,你想想办法,找电力局配合一下,临时搞个事故,把他们楼里的电断一下,春节期间人少,总能找到机会的,有摄像头监控着,肯定什么都干不成,办法总比困难多……”
秦峰觉得这么拖着,进展太慢了,也不一定非得在辉煌集团下手,可以跟踪邬美琪看看有没有机会。
他倒是听姜书杰说兆辉煌自从出事后,已经变得很谨慎了,行踪神神秘秘,兆辉煌每次出门,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坐哪辆车,反倒是邬美琪以为兆辉煌吸引了警方的注意力,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反倒警惕性没有兆辉煌那么强,他们更容易找到机会。
龚玮听秦峰说了一大堆,思考之余,开口道:“陆县长,你这些主意乍听之下好像都不靠谱,但如果仔细琢磨一下,似乎真有操作的空间,你等我跟姜书杰碰一下,看看怎么协调推进,这件事得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才行,实在不行,我就让领导出面去协调。”
龚玮也意识到不能再这样耗下去,否则时间长了,钱耀就更难抓到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邬美琪好像怀孕了,是真的吗?”秦峰继续问道。
龚玮愣了下,惊讶道:“怀孕?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秦峰表示道:“早上孟飞来我办公室,说是昨晚上跟杨秀英打电话,杨秀英跟他提到的,说是她昨天去邬美琪办公室汇报工作,看到对方桌子上有叶酸,邬美琪拿文件向她安排事务的时候,文件下面露出了一张压着的医院检查单,杨秀英扫了一眼好像有几项是产检才会检查到的,不过杨秀英还没有看清楚,邬美琪就匆匆收起来了……”
刚刚他喊孟飞过来是问新房子装修的事,设计方面都已经敲定了,年后才会动工开始装修。
二人聊天的时候,秦峰顺带问了孟飞春节期间的安排,孟飞要跟杨秀英去南方玩几天,顺带就跟秦峰提了一嘴杨秀英的发现,杨秀英并不确定,只是初步怀疑,还没有来得及跟姜书杰沟通。
“陆县长,照你这么说,邬美琪还真有可能怀孕了,我马上去调查一下,她如果在医院做了检查,应该会有记录。”龚玮来了精神,觉得这是个线索。
“关键是搞清楚孩子几个月了?孩子父亲是谁。”秦峰特意提醒道。
邬美琪是钱耀的情妇,这是他们根据张雨的线索追查出来的结果,现在邬美琪要是真的怀孕了,孩子最有可能是钱耀的。
如果能确认这一点,钱耀就不可能不管邬美琪,二人之间一定会有联系,盯紧邬美琪,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把钱耀给抓了。
龚玮听秦峰说完,激动道:“陆县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等我消息,这个线索太重要了。”
“这个细节是人家秀英发现的,你们回头等案子结束了,真得好好谢谢人家,本来孟飞都打算去年订婚的,结果因为你们的案子都推迟了,到现在两个人都是地下恋爱,不敢公开,你得给人家争取嘉奖。”秦峰跟龚玮很熟了,说起话来很直接。
“你放心,我去争取奖励的钱,这都不是问题。”龚玮在电话里保证道,他在这个位置上还是有权力的,况且杨秀英干的工作确实很危险。
很快,二人就匆匆挂了电话,龚玮显然着急去落实这条线索,争取在过年期间完成对邬美琪的监视。
下午两点多,秦峰先接到了季承安的电话,事情比秦峰想象的还要顺利,季承安把这件事汇报上去以后,最高检的领导同意了夏东河过来秦峰家里过年。
秦峰拿着手机,高兴不已:“感谢季检,我替老夏也谢谢领导们!”
“我也没想到领导会同意的这么爽快,可能是夏东河被放出来这么长时间,人比较老实吧,没搞什么幺蛾子,再加上你和白初夏也都比较用心,帮着追查出来不少线索,上级领导对你们的工作也比较满意,所以才同意了夏东河跟你们一起过年……”手机里,季承安说了很多认可秦峰的话。
秦峰也不打断,就静静地听着,季承安以前从来没说过这些,现在跟他说上级领导多么认可自己,更多的是逢场作戏,秦峰可不会被季承安的客套话给忽悠了。
他很了解季承安的手段,季承安对自己有求必应,绝对不会做亏本买卖,指不定在后面给他挖了什么坑,或者突然给自己安排其他什么事,这都是有可能的。
老狐狸之所以被称之为老狐狸,都是因为狐狸尾巴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轻易露出来的,季承安画的大饼,秦峰连看都不带看的。
因为他知道对自己来说不切实际,那些什么调到最高检,提拔厅级干部,京城落户分房子的口头承诺,秦峰根本不在乎,他也不喜欢公检法的工作,反倒是待在政府部门,是秦峰比较喜欢的。
不过对季承安曾经找关系帮宁老爷子一家说话的事,秦峰心里还是比较感激的,这是他欠季承安的人情,所以秦峰在夏东河的事情上格外上心,努力挖线索,帮季承安追查,可以说这件案子能一步步往前推动,甚至查到夏秋的下落,他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正因为秦峰不断在季承安这里证明自己的价值,他才会被最高检的领导重视,夏东河被允许过来安兴县过年,就足以说明这一点,秦峰心里跟明镜一样。
等季承安说完,秦峰才接话道:“感谢领导的信任,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的立场很坚定,一切向党看齐,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个人的利益永远排在组织和人民利益的后面。”
虽然这番话有些冠冕堂皇,但是秦峰心里很清楚,季承安喜欢听,因为在去年,季承安不止一次跟他提到过这些,好像生怕他被夏东河带歪一样,多次向他强调过个人立场问题,所以秦峰心里明白,自己也该主动表态让季承安高兴高兴,毕竟人家刚刚帮了忙。
“好,好啊!”季承安闻言,在电话里激动地连说了两个好字。
秦峰这番话真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虽然他知道有些假大空,但是能不能说出来却是态度问题,这关系到一名干部在大是大非面前的思想觉悟,秦峰能这么说,季承安很满意。
“季检,我心里都有数,你放心吧,在原则性的事情上,我不会犯错误的,更不会拖组织的后腿。”秦峰再次说了几句场面话。
季承安开心之余,半开玩笑道:“你小子记住今天跟我说的话,别到时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季检,瞧你这话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
“我也觉得你小子不是,哈哈!”
二人开着玩笑。
秦峰紧跟着问道:“老夏能在安兴县住一周吗?”
刚刚季承安只是说让夏东河来过年,但是并没有说多长时间,待一天和待一周,区别还是很大的,秦峰得问清楚了,或者说尽可能多争取几天。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领导了,你要是不问我,我都忘跟你说了。”季承安回答道。
“那领导怎么说的?”秦峰对此十分在乎。
季承安的领导是谁,秦峰从来没问过,他一直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这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他的级别还不够,他只关心跟自己相关的事。
“领导说让我看着办,他说只要夏东河不搞小动作,这不算什么大事。”季承安想了想,抢在秦峰前面说道:“秦峰,你想说什么,我心里都清楚,就让夏东河在安兴县住到正月十五吧,你老丈人他们不也是住到那个时候,正好你们能多待一段时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秦峰听季承安说完,愣了下,欣喜道:“季检,你还真是又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他本以为能住一周就不错了,没想到可以住到元宵节,那岂不是两周左右的时间,这完全超出了秦峰的预料。
“你也别高兴的太早了,我这次全是看你的面子才帮忙办这件事的,夏东河在安兴县不能出问题,否则你知道后果的,我们全都得担责任。”季承安很是严肃的说道。
“我明白,你放心,人在我们家,我肯定替组织看好了。”秦峰笑着说道,每一句话都是季承安想听的,看样子这次季承安也不打算再安排其他人监视夏东河了,不过他不需要关心这些,反正人能来就行了,别的也跟他没关系。
季承安紧跟着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咱们放一周假,所以我下下周上班后过去,具体哪天,订了机票我告诉你,我直接去安兴县,老夏正好也在,咱们一起说点事。”
秦峰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季承安让夏东河在安兴县多待一周也是为了方便他自己过来,省的到时候秦峰来回跑,果然领导向来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夏东河能在安兴县待两周,这比什么都重要,相信夏东河听到这个好消息一定很高兴。
秦峰并没有被这些冲昏头脑,紧跟着追问了一句:“季检,你过来是为了夏秋的事?”他很清楚季承安这一趟跑来找他,绝对不简单。
“电话里先不说了,事情太繁琐,一两句也说不清楚,老夏也不在,我光跟你说也没用,他也得知道才行,咱们见面好好聊。”季承安含糊其辞道,随后见聊的差不多了,就以下午还有会为借口,挂了电话。
秦峰放下手机,本能皱起了眉头,看样子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季承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手指敲打着办公桌面,琢磨了二十分钟,都没有想出来,这只老狐狸真的很不简单。
秦峰见时间不早了,索性也不想了,马上给夏东河打去了电话,说了这件事。
夏东河虽然心里很期待,但是却不敢报太大的希望,更没想到秦峰这边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当秦峰告诉他可以在安兴县住到正月十五左右,两周多一点的时间,夏东河别提多震惊了,压根没想到这次最高检这么大方,至于秦峰跟他提到的季承安下下周来安兴县的事,夏东河根本没放在心上,更没有丝毫的惊讶,整个人很平静,因为他早就料到季承安迟早会来,就是看什么时候,只是来的这个时间,比他预想的要早,很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导致季承安不得不跑这一趟,不过早晚都要来,夏东河不介意早点面对这一天,亦或者以他的身体,很多事情越早办越好,他求之不得。
秦峰听夏东河说完,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夏东河的很多消息都是从他这里知道的,可夏东河却显得比他要沉稳的多,明显已经猜到了季承安此行的目的,甚至更像是做好了一切准备,这太可怕了。
相比之下,他却始终蒙在鼓里,一直猜不到关键,这让秦峰不得不感慨他们之间的差距,这两只老狐狸真的是隔着千里,都在斗智斗勇,不到最后一刻,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憋着什么屁,等季承安真的来了,恐怕他们之间还得经历一番较量,秦峰还真的有些期待,这两个老家伙能碰撞出什么火花。
秦峰也免不了追问夏东河,到底是不是跟夏秋有关,夏东河也说得模棱两可,还说等季承安来了就知道了,他现在想的也都是猜测,也不一定能猜对,夏东河还表示希望自己一直都猜错了,希望季承安能带来不一样的答案。
秦峰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一下,结果夏东河直接岔开了话题,跟他说起自己要去收拾衣服什么的。
秦峰连忙交代让夏东河什么都不用带,明天他会开车去余杭市接宁海潮和韩灵,宁婉晴也会去,苏虹在家里负责准备晚饭。
等到了余杭市,他们会先把夏东河接上车,然后大家再一块去机场,接完自己老丈人和丈母娘以后再去商场购物,宁婉晴会负责带着他们买衣服。
秦峰本来不想让宁婉晴去,怀孕大着肚子不方便,但宁婉晴表示自己要不出面,他们这些人逛商场买东西肯定很慢,正好她也想出去散散心,毕竟她早就放寒假了,老待在家里也闷得慌,秦峰这才同意。
夏东河对此高兴的不行,他已经很多年没逛过商场了,颇有些期待,这些年社会经济和基建发展实在太快了,城市配套设施更是眼花缭乱,他都感觉自己跟不上时代了。
二人聊完之后,秦峰挂了电话,又发消息把这件事告诉了宁婉晴,宁婉晴跟苏虹都在家,她自然会通知苏虹,夏东河要来过年的好消息。
秦峰看了手表,一转眼都下午四点多了,他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今天是他最近这段工作量最少的一天,毕竟明天最后一天班就放假了,很多年前该处理的工作,前几天就处理的差不多了,他这个县长办公室终于没有人老敲门了。
快下班的时候,秦峰突然接到了姜书杰的电话,说是龚玮跟他联系了,他也第一时间从杨秀英那里了解到了具体情况,并且随后暗中调查了邬美琪在余杭市医院的就诊记录。
果然,最近一个月,邬美琪去的都是妇产科,这下算是彻底验证了杨秀英的意外发现。
邬美琪真的怀孕了!
这个线索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因为孩子极有可能是钱耀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