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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去父留子

“绣庄刚接了一批南洋的单子,三百幅屏面,走不开嘛。”阿蓁伸手,拽住姜秉烛的袖子,晃了两下,“小舅舅最好了,别生气。生气腿又要疼。”

  姜秉烛把袖子扯回来,扯得不太用力。

  “少贫嘴。”姜秉烛道,“这次回来,安生在家里待着。及笄礼办完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阿蓁撇撇嘴,没反驳。

  她十五岁了。

  这几年在苏州打理绣庄,外面的人只知道姜家有一位二小姐,鲜少有人见过这位二小姐的真容。

  阿蓁绣庄里的绣娘多是苦命人。

  有被丈夫休弃的,有贫苦孤女,还有从北边逃难来的。

  她因着姐姐,早早知道了许多后宅里的腌臜事。对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她没有半点好脸色。

  “我及笄礼的衣裳,自己绣好了。”阿蓁道,“不用去锦绣坊订。”

  “你姐姐早给你备下了。”姜秉烛道,“蜀锦的料子,金线盘的牡丹,绣娘轮了三班赶出来的。你那点手艺,留着卖钱去吧。”

  阿蓁转头看阿芙。

  “最爱姐姐啦。”她笑眯眯地说道。

  阿芙翻了一页话本。

  “行了,别美了。”阿芙道,“不过及笄礼上,你得端着点规矩。这些年虽没拘着你,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的。这几日跟新来的嬷嬷学学礼仪,走路、执礼、答话,三样过得去就行。”

  阿蓁吐了吐舌头。

  “我知道了。”

  姜濯川踩上了最后一块木板。

  他长出了一口气,从木板上跳下来,膝头一弯,稳稳落地,两只脚都没晃。

  谢召走过去,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不错。”谢召道,“明天加两块板子。”

  姜濯川没接话,迈开小短腿,先去廊下的铜盆洗了手,这才直奔石桌。

  他跑到阿蓁面前,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阿蓁拿了一块流心酥,放在他手心里。

  “慢点吃。”阿蓁道。

  姜濯川咬了一大口,糖浆沾在嘴角。

  他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吃。”

  谢召走过来,在姜濯川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纸包,没动手。过了一会儿,阿蓁把纸包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他还是没动。再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了一块。

  姜秉烛腿上的针扎够了时辰。

  灵花一根一根拔下银针,用烈酒擦拭干净,摆进针包里,卷好收了。

  “明日再扎一次,这个疗程就结束了。”灵花道,“忌生冷,忌动怒。”

  “我几时动怒了。”姜秉烛放下裤管,活动了一下膝盖,膝盖里有一声轻响。

  他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阿蓁身上。

  “及笄礼办完,你也该收收心了。”姜秉烛开口,语气放缓了些,“好好给自己挑个夫婿。苏州那边的事,交个掌柜去打理。”

  阿蓁刚拿起一块点心,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

  她把点心放回油纸包里,拿帕子慢慢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擦。

  “舅舅。”阿蓁道,“我不嫁人。”

  姜秉烛把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茶水溅出来,落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湿。

  “胡闹。”姜秉烛道,“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名声能当饭吃?”阿蓁反问,“我几个绣庄上下几百口人,指着我发工钱。上个月绣庄里柳娘子的前头夫家上门要钱,说媳妇是他买的,走了得赔。舅舅你说,那家的男人名声好不好?街坊都夸他孝顺呢。”

  姜秉烛张了张嘴。

  “我嫁了人,去给人家当后宅里的摆设,天天盯着丈夫纳了几个妾、收了几个通房,再学着怎么把银子分给他们的孩子。”阿蓁把帕子收进袖里,“我不干。”

  “谁让你去受那个气了。”姜秉烛道,“你是我姜家的姑娘,有我们在,谁敢给你气受。咱们找个家底薄些的,让他入赘。进了姜家的门,他敢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我打折他的腿。”

  阿蓁撇了撇嘴。

  “入赘的男人,多半是图咱们家的钱。”她道,“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憋屈。憋屈久了要么撒在我身上,要么撒在孩子身上。我花钱买个祖宗回来供着,我图什么?图他给我作诗?”

  姜秉烛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指着她的鼻子,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是歪理。”

  阿芙把手里的话本合上,放在桌面上。

  “舅舅。”阿芙开口,声音很平,“阿蓁现在不想嫁,便她吧。”

  姜秉烛转头看阿芙。

  “你就惯着她吧。”姜秉烛道。

  “咱们家办这及笄礼,不是为了给她相看人家。”阿芙看着姜秉烛,“是恭祝她成年,她长大了,能自己做主了。她的婚事。让她自己去挑,去琢磨吧。”

  阿蓁听了这话,眼睛亮了。

  她跑到阿芙身边,抱住阿芙的胳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

  “还是姐姐疼我。”阿蓁道。

  阿芙没推开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不过有一条,你得记住。”阿芙放下茶盏,转过脸看着阿蓁,“若是有了喜欢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受伤。情伤不行,身伤也不行。若是让我知道你在外面吃了亏,或者把自己弄得一身伤,那就证明你还没有能力掌握自己的感情和婚事。到那时,我和舅舅就要插手了。”

  阿芙的话说得不重,但字字砸在地上。

  阿蓁连连点头。

  “姐姐放心。”阿蓁道,“谁能让我吃亏。至于情伤,更不可能。”

  她松开阿芙的胳膊,站直了身子,把袖口往上又卷了一寸。

  “我早就想好了。”阿蓁拍了拍手,语气轻快,“我到时候,就学姐姐。”

  院子里的人都看向她。

  阿芙挑了一下眉毛,没出声。

  “我找个好看的、身体好的男人。”阿蓁接着说道,“生个孩子。孩子跟我姓姜,以后继承我的绣庄,继承我的财产。至于那个男人,生完孩子就给他一笔钱,写清字据,打发他走。”

  她掰着指头算账,一根,两根,三根。

  “我不用伺候一个陌生的男人,不用看他婆母的脸色,也不用管他纳不纳妾,更不用怕哪天他死了,族里的叔伯来抢我的铺子。我去父留子,落个清净,多好。”

  阿蓁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喝得心平气和。

  院子里静了。

  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廊下的鸟笼里,那只画眉也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