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身上一身血气还没散干净,进门就直挺挺的跪下了

然后就这么跪着把黑瞎子让他传达的消息和自己的行动交代了。

二月红听完,在灯影里坐了很久。

然后,二月红叹了口气。“既然你杀了水蝗,那你就是九门四爷。”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声音很平静,“往后在道上,不要再叫我师父了。”

陈皮一下子慌了。

他向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跟着师父这些年,挨骂挨罚、跪祠堂抄戏本,也都没怕过。

但唯独这一句,砸得他心口发空。

他“咚”的一声磕在地上:“师父——”

“怎么就不能叫师父了?”

丫头扶着肚子,挣开丫鬟的手,慢慢走进厅里。

二月红脸色一变,赶紧起身去扶她:

“你怎么起来了?天这么冷。不是不让他们惊动你吗?”

“我再不来,我们家孩子都要被二爷您赶走了!”

丫头白他一眼,在椅子上坐了,又转头看陈皮,

“发生了什么事?”

二月红扶着她的肩,解释道:

“陈皮如今是四爷了,咱们家不能独占两门。名义上必须分割开。”

“你们这些人。”丫头嗔怪地叹了口气,“一天到晚的门门道道,叫人没法活。”

她朝陈皮招招手:“过来。”

陈皮膝行两步,凑过去。

丫头摸了摸他的头发,脸上还有刚划的口子,她捏着看了两眼,没说破,只轻轻拍了拍:

“不能叫师父了,还能叫师娘。

红府照旧是你的家。白天去忙你的,傍晚回来,师娘给你留饭。

你的房间也给你留着,谁也不许乱动。”

陈皮抬起头,去看师父。

二月红坐在灯影里,没点头,可也没摇头——那就是默许了。

他懂了。

师父要的是明面上的切割,堵住九门的嘴,私底下无所谓。

“……哎。”他鼻子一酸,重重应了一声,“师娘。”

第二天,陈皮就开始整顿水蝗手下的盘口。

水蝗一死,他那摊子产业乱成一锅粥,管事的卷钱跑路,打手们群龙无首。

陈皮挨个盘口上门,一手九爪钩一手银钱,不服的打死,肯干活的一个不亏待。

半个月下来,竟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没搬回红府住,但每天都回去吃饭,师娘给他留饭,师父也没阻止。

陈皮心里其实挺美。

不用天天看孩子了,白天盘口上他说一不二,晚上回家照样有热饭热菜,师父师娘也不会不管他

——哪来这么好的日子?

————

四门这边进展顺利,五门那边也不赖。

张海灼先让人把“五爷和日本人勾结“的消息放了出去,让他在道义上先站不住脚。

还特意让人把消息传到了矿场上。

当下矿上干活的,有一半是从日本人侵占的家乡逃出来的难民,家里不是死过亲戚,就是被烧了房,一路要饭要到的长沙。

这帮人白天在矿上卖力气,晚上听说了这个,当场就炸了锅:

“五爷跟日本人勾搭?”

“咱们从日本人手底下逃出来,死了多少人才跑到这儿——他倒好,把仇人请家里来了?”

“咱们给他卖命挖矿,挖出来的铁,指不定转头就打成子弹打在咱们老乡身上!”

工棚里的火盆被踢翻了好几个。

紧接着,第二拨消息又到了——

帮忙暂管长沙城的姚老板派人动手,把日本特务田中良子杀了。

跟田中良子合伙的四爷水蝗,也被陈皮清理了门户。

姚老板还派了人,“客客气气”地上了五爷的门,请他把“和田中良子合作的事,当面说清楚”。

吴老狗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狗棚里喂狗。

他蹲在食槽前,听完来人的话,手里舀狗粮的瓢,慢慢停了。

他想起在老五手底下时,矿上死掉的那些弟兄,那一张张草席,一个个连棺材都没有的浅浅的土坑

当初矿里塌方那天,他把同铺的兄弟从石头底下刨出来时,人早就没气了,眼睛还睁着。

他去求工头赏点钱买副棺材,工头让他滚,说“要钱没有,再闹连你一块埋”。

吴老狗回过神,放下手里的瓢,冲狗棚里那几十条精壮的猎狗吹了声口哨,犬群齐刷刷立起耳朵,“走了。”

当晚,五爷府大门外,火把通明。

吴老狗带着十几号弟兄,三十几条狗,把五爷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五爷府里家丁探出头看了一眼,乌压压一片狗影和人影,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第二天,九门五爷就换了人。

————

短短几天,四门五门,齐齐换了新主。

原来的老四老五平日就不招人待见,长沙城的几方势力乐见其成,各忙各的:

二爷正在整理自己的一些盘口,打算转交给陈皮;

三爷拿着姚老板派人送过来的安胎药药方,吹着小曲看下人给他‘嫂子’煎药;

黑背老六照旧坐在墙根‘要饭’;

七门的霍仙姑抓住了霍三娘也和田中良子有联系的证据,打算把人压下去;

九爷眯着眼把盘口上的人情往来重新算了一遍;

张海灼则捏着黑瞎子递过来的那张矿场地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辛苦费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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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但没人露头反对。

已经死了的田中良子,无法发表意见。

被扣在张府吃了两顿红彤彤湘菜,好不容易才从胃酸、烧心、腹痛、便血里缓过劲来的裘德考,根本没力气发表意见。

只有状况外的陆建勋,非常不满意。

他前几天刚盘算着,水蝗这根有野心的软骨头应该好拿捏,接下来可以拿他做文章

——这才几天啊?

人就没了?

他看中的下一任合作对象,没了?!

他气得在屋里转了三圈,抓起帽子又要出门,被副官死死拦住:

“长官,您的肋骨还没好利索呢!那黑瞎子还盯着您呢!”

“……”

————

同样状况外的,还有刚进城的张起山。

他带着一身土,站在城门口,听着街面上人人都在议论的新鲜事,半天没说出话来。

四门、五门换人了?!

他就离开了半个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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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