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霎时一静。
“……族长也喝过?”
张小岚眼睛瞪圆了,脸上那点被呛出来的悲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敬畏。
他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嘴里那股仿佛能把他天灵盖掀开的怪味,喃喃道,
“族长……这么厉害吗?”
连这种药都喝得下去?族长不愧是族长。
黑瞎子:“……”
你们张家人绝对有点儿说法!
黑瞎子被噎的有些说不出话。
好家伙,小老板说的还真没错。
这些小张们对族长,还真有一种本能的向往。
往族长身上扯什么他们都信,这么难喝的药竟然能喝出光荣感来。
不过——
效果这么好,他也得搭台子啊。
“你们族长确实挺厉害的。”
黑瞎子把空碗收回来,面不改色地往下编,
“他刚从东北回来,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可能会来长沙这边转转。”
“真的?!”
床上床下两个人,四只眼睛同时亮了。
“骗你们干嘛。”
黑瞎子端着空碗往外走,摆摆手,“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说不定你们族长还能教你们几招。”
他出了门,还听见屋里张小岺压低声音的兴奋嘀咕,和张小岚中气不足但坚持参与的追问。
黑瞎子摇着头笑了笑。
————
同一个不眠夜,长沙城另一头,一间拉着窗帘的屋子里,灯也亮着。
日本特务田中良子和裘德考相对而坐,桌上摊着厚厚一叠关于九门的卷宗。
两人挨个盘算,九门有哪些可利用之处。
张大佛爷手下,个个是高手,府上跟铁桶一样。
他的妻子前阵子回娘家了,不在长沙,更是无从下手。
二月红久不下地,有妻有子,还有一个疯狗似的徒弟,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半截李,”田中良子翻到下一页,
“这个人手下三教九流的人很多,消息灵通,为人心狠手辣。
他倒是有个软肋——他那个嫂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
可惜他本人太疯,疯起来连自己人都咬,我们拿捏不住。”
“至于四门和五门,他们都不是善茬,而且有野心。”
裘德考笔尖在两份卷宗上点了点,
“有野心是好事。
有想要的东西,就有能谈的价码。”
黑背老六,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属于无法选中之人。
她继续往下翻,
“七门霍家,最近内部似乎在争权,家里的姑奶奶们斗得厉害
这一家,或许可以利用。”
“八门齐铁嘴,堪称神算。”
田中良子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忌惮,
“我们找了他几次,却一次都没碰上面。
“解九爷更是算无遗策。”
裘德考合上卷宗,
“前两天我在他和姚老板的生意上顺手试了他一下,果然名不虚传。
我只是让商会在他的货上卡了个无关紧要的环节,半个时辰不到,他就顺着线摸回了我们藏在码头的人。
这样的人最好不要正面对上。”
裘德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两个人对着满桌的卷宗沉默了一会儿,田中良子的手指,最终停在其中一份上。
她把那份卷宗抽出来,推到裘德考面前,
“所以我们的突破口,就在四门,水蝗。”
“这人有野心,手段贪,根基却又不够深。这种位置的人,最好谈,也最好用。”
裘德考拿起卷宗,看着上头“水蝗”两个字,缓缓点了点头。
不过他自己心里还有别的算计。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张起山和张日山就出了城。
同行的还有齐铁嘴。
八爷本来是死活不肯去的,一听说要下矿洞,抱着门框说什么都不撒手。
还是张日山说着“那火车上有齐家前辈的手笔,您不去不行啊”,才把人半劝半架地弄上了车。
三人沿着东北方向的铁路找过去。
经过几天的查探,三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奇怪的矿洞。
矿洞口,齐铁嘴掏出罗盘转了三圈,脸色越来越白,一把拽住张起山袖子:
“佛爷!大凶!
这卦象凶得没边了,咱们回去从长计议行不行?”
“我就喜欢大凶。”
张起山把风灯往洞里一照,光束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而且,来都来了。”
抬脚就进。
矿道越走越深,阴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带着股陈年的土腥气。
齐铁嘴缩着脖子紧跟在后,忽然一把掐住张日山胳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你听!”
远处幽幽传来唱戏声,咿咿呀呀的,像隔了好几层水,听得人头皮发麻。
齐铁嘴腿肚子直转筋:
“这、这荒山野岭的,哪来唱戏的?
会不会是有什么邪物?”
“别搞封建迷信。”张起山脚步没停,
“风穿过矿道,什么声都有。”
齐铁嘴:“……”
活爹!
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我本职就是搞封建迷信的!
你让我不要搞封建迷信,还叫我来干什么!
三人渐渐深入墓穴,齐铁嘴一个没留神,袖子蹭到了蛛网,惊动了蛾群,黑压压一片冲他面门扑来。
他吓得抱头乱窜,“妈呀”喊得都破了音。
张起山回手一把将他扯到身后,风灯横扫,烧得蛾子噼啪乱响,焦糊味混着粉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你俩在这儿等着。”
张起山把惊魂未定的齐铁嘴往张日山手里一塞,独自往墓室深处去。
没一会儿,深处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张日山脸色骤变,拔腿就冲,只见张起山倒在石台边,身上缠满了头发似的黑线,脸色青得吓人。
头发旁边,似乎有二月红家的族徽。
“佛爷!”
张日山刀出如电,斩断那些黑线,背起人就跑。
那些头发也不知道为什么,慢慢退了回去。
齐铁嘴也顾不上害怕了,连滚带爬地跟着往外冲,嘴里还念叨着“祖师爷保佑”。
刚出洞口,天光还没晃过眼,草丛里突然窜出几条人影,枪栓拉得咔咔响——是日本特务。
张日山一手死死背着张起山,一手拔枪,子弹打得洞口火星四溅。
齐铁嘴也摸出把匕首,闭着眼乱挥,好歹替张日山挡了两下侧面。
好在张日山身手好,这一小队特务并没能拦住他。
剩下的人还要往上追,被赶来的裘德考拦住了。
“副官,去二爷府上试试吧,他家族徽在那里,应该有办法对付这些东西。”
齐铁嘴撑着腿,喘着粗气,有些担心的看着佛爷。
张日山紧了紧手,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了,“走!”
————
与此同时,官道的另一头。
天色将明未明,一个背着长刀的年轻人,刚来到长沙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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