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山也没隐瞒。

或许他们之间的交情比较塑料,但对姚老板坚持抗日这一点,他完全不怀疑。

早些年,姚老板就旗帜鲜明的支持革命。

这些年青霉素、军火,人家也是样样紧着北边的队伍给。

就冲这一点,和抗战相关的东西,他没必要隐瞒。

“没错,我确实要去看看”

他走到窗边,声音沉下来,

“虽说从东北开过来的铁路被炸断了,但从长沙往东北方向的一段铁路还是好的。

这当中山脉绵绵,山中必有暗线。

这一带多矿,矿山藏轨道、矿道通深山,是常有的事。

所以我猜测,这火车是从山里的一座矿里开出来的。

日本人费了这么大劲,从矿山里送出来这么一整车棺材,这么怪的东西,背后一定有阴谋。

我不亲自去探个明白,睡不着觉。”

张海灼没反对。

张起山的猜测应该是对的。

按照前世的记忆,日本人在矿山里,除了研究墓里的东西,还在进行这场战争中最令人愤恨的事——研究细菌病毒,准备发动细菌战。

这件事,张起山必须去查,越早越好。

不过——

支持归支持,她自己的目的,也得一块儿办了。

“佛爷这一去,少说十天半月吧?”她话锋一转。

“不好说,看情况。”

“佛爷这段时间不在家,我给这孩子用药也不太方便。”

张海灼指了指病床,

“那不如这样,这孩子,先送我那边养着。

我近来要在长沙住些日子,处理商会那档子事,正好帮这孩子调养一下。

要是不放心的话,这个叫小岺的可以一起过去。”

张起山:“……”

你这算盘子打的我就是去了矿山也能听到!

送你那照顾两天,这孩子还能是我的吗!

张起山嘴角动了动,硬是把这句腹诽咽了回去。

谁让她说的是实话呢,他要出去,日山也要跟出去,新月前段时间回北京了。

府上没有能主事的人,确实不方便。

而且小岚这孩子残了臂,元气大伤,最需要的就是精细调养。

他府上的军医治外伤是把好手,调理这种精细活,跟人家姚老板根本没法比。

再说了,张海琪他们一大家子人都跟着姚老板做事,冲这个情面,姚老板也不会苛待了张家族人。

跟着姚老板,没准比跟着他张起山,前程还敞亮些。

“那就麻烦姚老板。”

张起山板着脸挤出几个字。

“好说,我一定把这些孩子照顾好。”张海灼面不改色,笑得温和。

还“这些”孩子!

挖墙脚完全不背人吗?

张起山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过来,站在旁边的张小岺表情也有点奇怪。

张海灼就当没看见。

“我先回去准备用药,佛爷等会把人送过去就好。”

说完张海灼就点点头,转身一把把忍笑忍得肩膀发颤的黑瞎子拽走了。

————

回到住处,张海灼一进门就开始安排。

“二楼东头那间采光最好的客房腾出来,被褥全换新的。

桌子椅子搬出去一半,多加一张床。

门窗、地面、墙面,全用酒精擦一遍,再把药柜里那套银器具煮了备着。”

下人们应声而去,动作麻利。

黑瞎子笑眯眯的双手抱臂,歪在门框上看她指挥。

“走,咱们去给族长发消息。”

张海灼指挥完,招呼黑瞎子。

黑瞎子歪了歪头:

“找族长干嘛?你不是已经把人拐到手了吗?”

“这哪够。”张海灼一改往日的沉稳,狡黠的眨了眨眼,

“拐小张这种事,还得看族长的。

别看张家信仰崩塌,但张家人本质上还是慕强的。

那些老家伙们已经坏掉了,但小张们不一样。

族长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那些小张们自己就会收拾包袱跟上跑。

今天那个张小岺你看见没有?

虽然没说话,但那股好奇的劲儿都要溢出来了,等族长过来晃几圈,估计能把张起山手底下新生代的小张拐回去一大半。”

黑瞎子没说话。

他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墨镜后头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掰指头时翘起来的指尖,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调子拖得老长:

“小老板也会跟着族长跑吗?”

张海灼:“……什么?”

“我瞧您刚才那眼神,”

黑瞎子慢悠悠地,酸得能腌一缸咸菜,

“一提起族长,眼睛都放光。当初您答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都没这么亮过。”

张海灼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凑近两步,歪了歪头看他,然后抬头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你跟族长吃哪门子醋?”

“我没吃醋。”

黑瞎子嘴上不承认,手却很诚实地顺势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谁让张海客还不死心,想拆散我们呢!”

黑瞎子嘴上这么说,心里那点真正没着落的东西,他没说出口。

打从两人在一起,统共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没过多久日本人就开始搞事。

她在大本营坐镇,他满世界跑着送货顺便打探消息,聚少离多,算下来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一次面。

他真的有点没底。

当初在一起时他就清楚:小老板对他的那点喜欢,一半是多年处出来的习惯,一半是他被光明正大的追求勾出来的冲动劲儿。

喜欢他的底色是有的,可厚度实在有限。

他原想着,日子长着呢,一点一点磨,总能磨到非他不可的那一天。

可如今这世道,连见一面都是奢侈,哪还有什么磨的机会。

难得有机会能一起出来,也有很多事要忙。

张海灼不知道黑瞎子在忧心什么。

她只当这人又是嘴欠找存在感,顺着他的话,伸手在他后背安慰性地拍了拍:

“客哥还不死心吗?那还是太闲了。

这次把小张们拐回去,让他去教孩子吧。

我看这些人练得不行。

这些孩子,如果想隐居山野,当个普通人也就罢了。

可我瞧着,他们明显是想为国家出点儿力的。这种水平可不够,到时候真上了战场,是要出人命的。

等张海客忙起来,就没功夫挑刺儿了。”

“嗯。”黑瞎子又紧了紧手臂,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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