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夫人见得魏长乐面带戏虐之色,心中恨极。
她右脚被制,无法动弹,踝骨处那只手掌灼热如铁箍,几乎要将她的筋骨捏碎。
但她素来果决,非但不曾惊慌,反倒是柳腰一拧,借了那钳制的力道为支点,左腿竟如鞭子般拔地而起,裹挟着裙袂翻飞的猎猎风声,狠厉地踹向魏长乐腹间。
这一脚灌注了她平生的气力。
可魏长乐似乎早就算准了她的后招。
他眼底那戏谑之色尚未消退,面上神情便已先于动作沉静下来,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棋局之中。
艳妇左腿刚踹出,身体尚在悬空,魏长乐右腿已经无声无息地飞起,后发而先至,腿风凌厉如刀,竟抢先一步结结实实踹在了宁夫人腹间。
也几乎就在同一瞬,他左手松开了夫人的脚踝。
宁夫人只觉周身一空,握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而她整个人便如秋风中的一片落花,被那股巨力推送出去。
若换做寻常女子,这一下必然重重摔落在地,脊背砸在青石板上,少说也要断两根肋骨。
但宁夫人显然身负武功根基,并非寻常闺阁妇人。
虽然魏长乐那一脚的力道与惯性令她无法从容落地,却在最后一刻咬紧银牙,腰腹猛地一拧,于凌空之际生生扭转身形,右掌率先撑住地面,指节在粗粝的石阶上擦出一道血痕,借势一翻,竟贴着地皮旋身立起。
“原来是修武者!”魏长乐嘴角泛起笑意,“马总管的子女,果然不凡!”
宁夫人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如鼓。
魏长乐此时却也终于明白,宁修竹被她压得抬不起头,固然是因着她的出身、脾气与手腕,却也有另一层缘由。
这位艳妇,是真的有几分实打实的身手。
宁夫人虽然借势翻身落地,未曾摔伤筋骨,但这般狼狈腾挪之下,发髻早已散乱,鬓边一支金步摇不知何时脱落在地。
乌黑长发半披半散地垂落肩侧,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然而比起这狼狈之姿,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自己的长剑竟被魏长乐轻轻巧巧夺了去。
“好剑!”四周虽然已打成一片,但魏长乐却仍是云淡风轻的姿态,他抬起那柄长剑,指腹轻轻拂过刃口,含笑道:“只可惜宝剑配贱人,明珠蒙尘。”
“小畜生,你……!”宁夫人气的脸色煞白,双颊却又因激愤而泛起异样的潮红,酥胸起伏如浪。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方才交手虽只短短两合,宁夫人已知魏长乐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她眼角余光扫见,刺史府前的晋州衙差们已经是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的抱着断臂哀嚎,有的捂着肚子蜷缩成虾米,只叫唤得声嘶力竭。
反观魏长乐手底下那二十多号人,一个个非但无人受伤,甚至越打越是起劲。
那些平日里仗着官服威风凛凛的差役,此刻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而司马廖谦早已经被五六名衙差护着,缩在后面,硬是不敢上前半步。
宁夫人将这一切收在眼底,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了。
魏长乐如此轻易就被抓捕入城,并非廖谦和晋州衙差有多么厉害。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对方早就看透了这帮衙差不堪一击的底细,才将计就计,故意让魏长乐束手就擒,好顺顺当当把他送进刺史府的门。
事实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魏长乐和他手底下这二十多号人,无一不是狠角色。
这帮人分明是经受过严苛操练的锐士,以一敌十绝非夸大其词。
这哪里是缉捕钦犯?
这分明是将一群凶悍无匹的恶狼请进了刺史府。
“夫人,夫……夫人救命!”
宁夫人正自惊骇交加,心神剧震之际,却听到身后传来宁修竹惊恐万状的声音。
她赫然回身。
只见一名身形粗壮如铁塔的大汉正站在府门内的影壁之前,左手如老鹰拎小鸡似地,五指钢钳般掐着宁修竹的后颈。
宁修竹面色青白,冠帽歪斜,嗓子眼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府内也有不少侍从家丁拎着棍棒刀枪赶来增援,黑压压聚了二三十号人,却眼见得刺史老爷已经被人所制,投鼠忌器,一个个进退两难,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夫君……!”
宁夫人这一声唤出来,既是气恼又是惊乱。
堂堂晋州刺史,一州之主,此刻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被人控制在手中,简直是丢人丢到了祖宗坟前。
她恨极了宁修竹的无能,却又不能不担忧他的性命,一时间眼中杀意与焦灼交替翻涌。
虽然刺史府前,魏长乐一行人已经占尽了上风,甚至说已经彻底控制了外围局面,但魏长乐耳力惊人,在这刀兵交击的嘈杂声中,仍然捕捉到远处传来的阵阵马蹄声。
毫无疑问,城中的援兵正赶过来。
“进府!”
魏长乐手提长剑,没有丝毫犹豫,足尖一点,身形如箭,直往刺史府正门冲过去。
他手底下那二十多号人也立刻后撤,宛如潮水退去,干净利落。
宁夫人左右扫了一眼,瞧见刺史府几名卫兵正躺在地上哼哼唧唧,都是先前被擒住宁修竹的那名壮汉随手打翻在地的。
她探脚过去,鞋尖一勾一挑,已从一名卫兵手边勾住一柄落在地上的大刀,探手抓住刀柄。
魏长乐刚踏上石阶,宁夫人立刻反手挥刀,干脆利落,一刀挟着破风声向魏长乐斩落。
“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脆响,火花四溅。
魏长乐抬剑抵挡,格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长剑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反倒是宁夫人的大刀被震得剧颤,刀身嗡鸣不止,她只感觉整条左臂瞬间酥麻如过电,大刀差点脱手而飞。
“你打不过我,不必浪费时间。”魏长乐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脸上。
“小畜生,就算是死,我也……!”
宁夫人却是天生的烈性子,从不服软,左臂虽麻,却拼力又是一刀拦腰横扫过去。
刀光如匹练,誓要将魏长乐腰斩于阶前。
魏长乐眉头微皱,身形一晃,右手长剑不出,反倒是左掌干脆利落地拍出。
掌风呼啸,后发先至,直取宁夫人。
“砰!”
这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了宁夫人饱满胸口。
隔着薄薄的春衫,入手虽然丰腴弹手,但魏长乐这一掌蕴藏的力道却毫不留情,沉厚的内劲透体而入,震得宁夫人气血翻涌。
夫人闷哼一声,身体连连后退数步,脚下一个踉跄,已经坐倒在地。
她喉头一甜,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好在魏长乐出手之时也存了分寸,并未使出全力,否则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全力一掌拍在心脉处,足以要了宁夫人的性命。
“夫人……!”宁修竹被人掐着劲脖,看见宁夫人呕血倒地,失声叫道:“别……别打了……!”
他性情本就怯懦懦弱,眼下敌强我弱,自己都已经被敌人攥在手心里,心知再打下去只能是自寻死路。
宁夫人还想挣扎起身,便见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她身边,出手快如闪电。
两手数指齐出,食指、中指交替点落,转瞬之间已经封住了宁夫人几处大穴。
艳妇顿时四肢僵木,动弹不得,唯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烧穿眼眶。
“进府!”
那点穴汉子一挥手,魏长乐手下众人立时如潮水般退入刺史府。
府外的衙差们看着敞开的大门,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敢追进去。
那汉子正要弯腰拎起宁夫人入府,宁夫人虽周身僵硬不能动,喉咙却还能发声,厉声道:“别碰我,否则我立刻自尽!”
她声音尖利如刀,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汉子一怔,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回头看向魏长乐。
魏长乐却已经大步过来,毫不客气地弯腰探臂,干脆利落地抄起宁夫人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夹在臂弯之下。
宁夫人体态丰腴,腰肢却细韧如柳,隔着衣料能感受到紧实的肌理与温热。
魏长乐却全无旖旎之态,只是冷冷低头瞥了她一眼,道:“你若死了,再想报仇可就等下辈子了。”
他将宁夫人夹在胳膊下,径自入府。
宁夫人头朝下被倒悬着,视线里是不断后退的石板地和他靴面上沾着的灰尘,满头的青丝如瀑垂落,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她羞愤欲死,却只能死死瞪着眼。
众人迅速撤到刺史府内,随即有人合力推动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府内三十多名侍卫家丁拿着兵器,簇拥在门内,眼瞅见一大群凶神恶煞的敌人冲进府内,却都只能下意识地往后退,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刺史大人,这是不是还要打下去?”那名挟持着宁修竹的壮汉咧嘴一笑,他扫了侍卫家仆们一眼,冷笑道:“你该知道,打下去,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
宁修竹正要开口,被夹在魏长乐臂下的宁夫人却已经大声叫道:“这帮人都是乱贼,不要怕,和他们拼......!”
还没说完,跟在魏长乐身边那汉子再次出手,又点了艳妇两处穴道,宁夫人顿时便无法出身。
她俏脸一片血红,怒不可遏。
往日里她几乎就是晋州的主人,在这刺史府内,更是高高在上,如同神祇一般的存在。
全府上下,就连宁修竹也不敢对她有丝毫忤逆。
可眼下她却像一条被猎户夹在腋下的野兔,被一个男人搂着腰肢夹在臂弯里,长发披散,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这美艳妇人自然是连肺都几乎要气炸了。
“都退下!”宁修竹虽然畏惧府中的母老虎,但在下人面前却同样是高高在上的主人,沉声喝道:“放下兵器!”
宁夫人眼角斜斜地睨着他,恨不得用目光将他活剐了。
侍卫家仆们听得刺史大人发话,又看见夫人被敌人制住、无法反抗,终究是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放下了兵器。
宁修竹虽然不能武,却也是个明白人。
如同宁夫人一样,他也断定对方这次行动绝非突发的偶然事件,而是魏氏精心设计的阴谋。
魏氏的主力肯定已经在增援的路上。
接下来晋州的局势到底如何发展,目下是完全无法预料。
毕竟魏氏欲图夺取晋州,就等于直接与马氏撕破了脸皮,那么马氏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马存珂在冀州必然也会做出相应的对策。
自己身为晋州刺史,而且宁氏又是晋州第一豪族,在本地根深蒂固、枝繁叶茂,魏氏就算夺了晋州,肯定也不会轻易杀了自己。
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生死之间,宁修竹虽然知道宁夫人的意思是要拼到底,但他在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顺着夫人的意思去做。
“你们中间,可有主事的?”魏长乐环顾众人,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答。
“宁泰,你出来!”宁修竹冲着人群喊了一声,随即瞥向魏长乐:“他是刺史府的大管家。魏……魏长乐,你到底想干什么?”
人群中,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有些紧张地挪步出来,面容清癯,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拱手作揖:“老奴宁泰,是……是府里的大管家。”
“好!”魏长乐含笑点头,那笑意和煦如春风,与方才门外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宁管家,你传话下去,府里所有人都不要慌乱,各司其职,该烧水烧水,该做饭做饭。只要好好配合,谁都不会有事。”
“是是是!”宁泰连声应着。
“让府里的侍卫们看好刺史府所有门,前后侧门,一处都不能遗漏。没有我的允许,但凡有一个人闯进来.....!”魏长乐顿了一顿,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宁修竹身上,“刺史大人的性命可就不保了。外面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禀报。”
宁泰连连点头,额上的汗珠终于滴落下来。
魏长乐语气放缓了些:“对了,府里可有僻静的院子?”
宁修竹不等大管家开口,倒是主动配合道:“后花园有一处幽静的院落,平日里是……是夫人休息纳凉之所,院墙高深,花木掩映,下人们没有传唤都不会过去。”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被点穴的宁夫人,果然看见那双美目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那就暂时将后花园的院子借用一下。”魏长乐看向宁修竹,微微一笑:“宁大人,我觉得这次我们会合作的很好。”
宁夫人娇躯无法动弹,也不能言语,听得宁修竹如此卑躬屈膝、主动配合魏长乐,更是恼怒交加。
她眼角斜睨宁修竹,双眸如淬了毒似的,恨不得将这个窝囊透顶的男人一口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