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窗口里,都是一张陌生或熟悉的面孔。
有人一身军装,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有人兽化得已经难以辨认出人形,只能勉强看出个人的轮廓。
还有的窗口画面,几乎被连绵的雪花点和横纹切割成了碎片。
陆震山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一次面向全国所有基地城的同步会议。
他扫过那些标注着城市名称的小窗口。
江城、蜀城、渝城、长安、洛城、晋阳、冰城……
绝大部分都是内陆腹地的重工业或交通枢纽城市。
而每一个窗口背后,都代表着数百甚至上千万幸存者的命运。
信号稳定后,李文强先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
“此次通讯,代表国府中央政治局及中央军委,面向全国所有仍保持联络的基地城市。”
老人的声音沙哑,却极其清晰。
“在座所有基地城军政主官,请确认接收。”
陆震山和程实同时挺直身体,目光肃穆。
屏幕上那些分屏窗口里,各城的军官纷纷点头,或者抬手敬礼。
画面质量参差不齐。
有的窗口清晰得能看清军装上的褶皱。
有的因为信号干扰糊成了一团灰影,但那举起敬礼的手臂轮廓,却出奇地整齐划一。
确认流程很快走完。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底噪在丝丝作响。
李文强却没有立刻说正事。
他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这个动作持续了片刻。
像是在给自己找最后一点缓冲的时间,又像是在强压着什么不敢宣之于口的情绪。
通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秦渊坐在加固过的金属椅上,粗壮的尾尖在地板上轻轻擦了一下。
随后,他又僵硬地停住了动作。
李文强戴回眼镜,抬起头。
“今天在正式会议之前,我必须先向各位同步一组数据。”
“截止今天清晨六点,原本五十八座确认存续的城市……”
他顿住了。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又少了七座。”
通讯频道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个窗口里,一名军官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翻倒,在画面里只留下一道晃动的残影。
没有人去扶那把椅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主画面上。
“鹿城昨夜遭遇超大规模兽潮冲击。”
李文强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南城墙被撕开七百米缺口,城内防线全面崩溃,最后一次通讯传来的画面,只有一片火光。”
“西陇城和洪城,前天凌晨几乎同一时间失联,卫星过境侦察显示,两城的城墙结构已经大面积坍塌。”
“筑城、西凉城和另一座城市,从两天前开始信号逐渐衰减,截至今晨,彻底失联。”
李文强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
说到最后,他停了很久。
像是在给那些消亡的城市默哀。
“云岭城的驻军指挥官,在昨天下午向首府发回了最后一份电文。”
“内容只有八个字。”
他把文件放到了桌面上,双手压在上面。
整个通讯频道,死一般的安静。
“坚守最后,弹尽粮绝。”
“之后,便再无回应。”
这轻飘飘的八个字砸下来,数十个窗口里瞬间陷入了死寂,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人颓然低下了头。
有人死死攥住了拳头,指节在低分辨率的画面里泛着白。
还有一个窗口传来粗重的喘息,像有人在拼命压着几近崩溃的情绪。
陆震山紧紧盯着李文强手中的那份文件。
他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他能清晰地看见,纸张的边缘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个七十一岁古稀老人的手,此刻却承载着数以千万计的亡魂重量。
李文强深吸了一口气。
他再次抬起头时,目光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目前与首府保持稳定通讯的基地城,还剩五十一座。”
他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钝刀子在反复割肉。
“还剩五十一座!”
这句话在每个人耳边轰然炸开。
陆震山的脑子里,飞快闪过一组数字。
灾变第一天,全国划定两百座重点收拢城市。
二十一天后,只剩五十八座。
如今二十六天后,只剩五十一座。
再往下算呢?
他不敢算。
余光扫过身旁的秦渊,又扫过面色沉静的程实,一个念头压不住地冒了出来。
星城,到底还能撑多久?
一个标注着“晋阳城”的窗口里,突然有了动静。
一名年过半百、额角生有两枚暗银色短角的将领微微前倾身体。
“李部长,七座城在短短数日内接连断联。”
他沙哑着嗓子开口,“是否意味着,首府之前预判的月底冲击,时间提前了?”
这个问题一出口,好几个分屏的目光,同时投向了主画面。
白衍依旧靠在椅背上,一动没动。
只是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方将军。”
李文强看向那个窗口。
“方将军。”
李文强看向那个窗口,“白院士稍后会就这个问题,做进一步说明。”
“现在,全国同步会议正式开始。”
他说完,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文件。
动作极慢,像是在亲手合上七座城市最后的墓志铭。
“第一件事。”
“中央研究院已经完成,第二阶段基因催化剂的定型与试生产。”
“相关制备方案、设备改造图和使用标准,将在通讯结束后,通过加密链路传输至各大基地城。”
通讯室里,曹振邦握笔的手指猛地攥紧,笔杆上顿时多了几道白印。
他是搞研究的,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第二阶段。
如果说第一阶段的GC-07,是把人往一阶、二阶上堆。
那第二阶段的定型,针对的很可能就是那个所有人都卡住的天花板。
程实搭在桌面的手指,也停住了敲击。
只有陆震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他只是死死盯着屏幕,等待李文强说出下一句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重头戏,绝对还在后面。
催化剂是药,是柴。
可柴烧得再旺,也得有人掌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