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厂房的隔音铁门,冷风瞬间灌入苏余衣领,零下二十度的寒风裹挟着冰雪猛灌进苏余的衣领。
然而比刺骨寒意更先贯穿耳膜的,是一阵极其沉闷的轰鸣。
“轰隆……”
闷雷般的巨响贴着地皮滚滚而来。
极南方的天际线隐隐震颤,仿佛一柄看不见的巨锤正不断夯击大地深处。
苏余偏头看向周彦恒。
周彦恒紧了紧身上的羊绒大衣,视线投向南面灰蒙蒙的苍穹,呼出一大口浓重白雾。
“是南边城墙那边的动静。”他微微仰起头,侧耳细听片刻,嗓音透着凝重,
“看来是又遭到变异兽群冲击了,这两天,那边消停的时候越来越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城墙上架着大口径火炮和车载重机枪,火力网足够密集,还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苏余立在风口。
他强化后的听觉捕捉到的真实情况截然不同。
远处的炮火非但没有停歇,爆炸的间隙似乎反而越来越短。
前方,贺明峥旋动钥匙点火,黑色轿车排气管喷吐出大团滚烫的白雾。
周彦恒拉开副驾的车门,转头看苏余,脸上堆起笑意。
“走吧,苏先生。”
“我父亲那边我已经派人提前知会过了,别墅区离这儿大概十几分钟车程,等到了地方,咱们泡壶好茶,坐下来慢慢敲定合作的细节……”
话没说完。
一阵撕裂风雪的狂暴引擎声骤然从厂区大门方向炸开!
一辆挂着军绿色迷彩的重型越野车直接漂移入场,车轮在冰面上横刮,溅起半人多高的残雪碎冰。
车还没完全停稳,副驾车门就被人从里面踹了开来。
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扑下车厢。
由于车速太快,他双脚刚触及结冰的路面便猛地一个趔趄,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狠狠摔在冰面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狼狈,单手撑地猛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定停在黑色轿车旁的周彦恒。
“彦恒哥!”
年轻人嘶吼出声,嗓音犹如砂纸打磨过一般,透着惊恐,跌跌撞撞地狂奔过来。
周彦恒面沉如水,猛地抬起右手,厉声喝止他的慌乱。
年轻人浑身打了个激灵,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咽下惊惶。
他冲到周彦恒身侧,凑近耳畔,语速极快地吐出一连串字眼。
苏余站在三米开外,风声呼啸,雪粒扑面。
但他那远超常人的听觉,依旧将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声音,一个不漏地收进耳底。
“……南十七号段城墙告急!军方下了死命令,调集城内所有进化者紧急支援!不止咱们周家,陈家那边和省府那边也都去了调令!”
苏余眼眸骤然一凝。
周彦恒的脊背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便已经绷直,他死死盯住面前的年轻人,沉声追问。
“什么时候发出的调令?”
“不到五分钟前!家里联络室的电台已经被军方的加急频段挤爆了!家里让我第一时间过来通知你。”
周彦恒深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灌入肺腔,他一把攥住年轻人的肩膀往回推。
“周锐,你现在立刻跑回厂房,全员集合,十分钟之内我要看到所有人上车。”
“明白!”
周锐咬牙重重点头,转身就朝训练厂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周彦恒独自站在雪地里闭上双眼,用数秒的时间压下心头的震荡。
当他再次睁开眼转过身面向苏余时,脸上的慌乱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混杂着凝重的歉意。
“苏先生,前线出了点严重状况,我现在必须带队亲自过去一趟。”
他抬起手臂,指了指停在旁边的黑色轿车,快速做出安排。
“情况紧急,让老贺和知夏先送你回别墅区安顿,我父亲会在那边……”
“是城墙上出问题了?”苏余冷不丁出声打断。
周彦恒伪装出的从容僵硬了一瞬。
苏余没有给他继续编造借口粉饰太平的机会,径直向前迈出一步。
“我跟你们一起去。”
周彦恒双眉紧锁,语气透着焦急:“苏先生,战场上刀枪不长眼……”
“就以周家进化者的身份。”苏余看着他,语气坚定。
周彦恒站在冷风里,目光死死盯住苏余那张毫无惧色的脸庞,大脑迅速运转。
带他去城墙,让他亲眼看看那片绞肉场的真实烈度,倒也未必是坏事。
感受那种在浩荡兽潮面前个体的渺小与绝望,才会真正理解组织和靠山意味着什么。
威恩并施,向来是御人的不二法则。
“好,那就一起!”
周彦恒立刻答应,大步走到副驾驶座旁,弯腰钻了进去。
不到十分钟,封闭厂房那扇厚重铁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两百多名进化者鱼贯涌出。
苏余靠着车门看过去,这些进化者身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大包小包战术装备,变异特征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
十辆大巴从侧面车库开出来,停成一列,进化者们一言不发地迅速登车。
苏余坐在周彦恒的黑色轿车里,车队以最快速度驶出厂区大门,汇入宽阔的工业大道后猛然提速。
车队碾过积雪覆盖的城区主干道,速度快得让窗外的残破建筑化为灰色的模糊长带。
路面显然被清扫过,铲雪车留下的刮痕延伸到视线尽头,一路畅通。
苏余靠在后排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扫过飞速倒退的街景。
一辆军绿色巡逻车正慢慢驶过街边的居民区,车顶架着一个巨大的扩音喇叭,循环播放着录制好的通告。
“……全体市民注意,全体市民注意,灾变以来,部分幸存者体内出现基因觉醒现象,我们将其统称为进化者……”
“……觉醒后出现暴食、感官增强、肢体变化者,即为进化者,请前往就近报名点登记……”
“……加入军方编制的进化者,享受专属口粮配给、家属优先安置……”
刺耳的电子合成音穿透风雪,随着车队的极速飞驰,迅速被甩在脑后。
苏余收回视线,看到街道两侧已经有不少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居民楼里探出头来,三五成群地聚在巡逻车附近,表情各异。
“果然开始公布了。”苏余淡淡开口。
周彦恒从副驾转过半个身子,脸上浮现一丝苦笑。
“军方的动作比我预估要快,估计是南边城墙出了状况,他们提前公布了。”
苏余没接这茬,而是直接抛出了他真正想问的东西。
“周代表,你之前说要告诉我第六天发生了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车厢内瞬间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只有底盘摩擦冰雪的闷响和引擎的嘶吼声在回荡。
周彦恒久久未曾出声,目光越过挡风玻璃,望着外面那片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灰白。
良久。
他缓缓偏过头,看向苏余,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行,反正你迟早要知道。”他的声音微沉。
“那天,整个集团军的高层指挥官,全死在了一间会议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