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顶着风走了十五分钟,转过弯才发现,左边是一片被临时铁皮围挡封死的区域。
里面传来重型机械轰鸣,高耸的塔吊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缓慢转动,连个能过去的缝都没有。
“我操!这他妈是修防线墙,去个屁的湘江!”苏杭气得直跺脚,扭头就往回看,“那孙子拿了粮票指死路?我回去找他算账!”
“站住。”苏余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冷声道,“人早没影了,在内城,这种用废话骗口粮的油子多得是,就当交学费了。”
风一吹,几个破塑料袋从脚边卷过。
“行了,省点力气。”苏余视线越过长街,定格在街对面一个正蹲在火盆边烤火的老汉身上。
那火盆里烧着不知从哪拆来的家具木料,冒着黑烟。
“大爷,打听个道。”
苏余蹲下身,直接将半个身子挡住风口,摸出一张粮票递了过去,“湘江边上的枫树小区,怎么走?”
老汉缩着脖子,警惕地抬眼打量他们这一行七人,目光在他们干净整洁的衣物和相对饱满的气色上多停留了数秒。
当看到那张粮票时,他喉头剧烈滑动了一下,迅速伸手接过来揣进最里层的怀里。
“枫树小区啊,远着哩,得往东过了小半个城。”
他干瘪的嘴唇吧嗒了两下,抬手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主街一直走,看见高架就往南拐,过了江才到那片。”
“多远?”
“靠两条腿?”老汉咧嘴,露出漏风的黄牙。
“没个三四个钟头你们摸不到边,小伙子,刚进内城吧?”
苏杭在旁边咋舌:“星城有这么大?”
老汉重新把手凑到火盆上,枯瘦的手指抖了抖:
“内城方圆十几里,湘江从里头穿过去,看到那边动静没?光修那一圈防线墙,就抽走了两百多万人,你说大不大?”
谢过老汉,七个人迎着凛冬的寒风继续往东走。
走了快三个小时,体能最弱的几个人已经开始呼吸粗重,呼出的白气在围脖上结出了一层薄霜。
队伍在一家写字楼门廊下避风。
苏余从空间摸出几块压缩饼干分下去,众人缩在避风角,就着冰冷的矿泉水飞快地咽着干粮。
“哥,你看那边。”
苏杭噎得直翻白眼,用力捶着胸口,指了指对面那堵墙。
原本应该是张贴寻人启事的地方,现在花花绿绿贴满纸片,红底黑字、废硬纸板手写的都有。
林清璃咽下嘴里的干粮,走近看了两眼,轻声念道:
“单间日租,两斤粮票;四室一厅转租,十五斤一天;甚至还有胶囊床位……每日半斤。”
她回头,眼神诧异:“现在这局势,官方居然没强制征收这些私人房产集中分配?”
“哟,美女眼尖啊,外面刚逃进来的?”
旁边的水泥柱后面,突然绕出一个裹着棉袄,腋下夹个破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他搓着手,贼眉鼠眼地把这七口人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尤其在他们整洁的衣服上多停了两秒。
“官方为了稳住本地人,早发文说内城私产不动了。”
男人搓着通红的手,“咋样?租房不?带房本的正规房,官方盖过戳的!”
“那城郊搬进来那些人如何安排呢?”林清璃盯着他问。
中年男人嗤笑一声。
“住哪?睡桥洞、睡大街呗!帐篷前几天还凑合,这鬼天气一降温,帐篷里跟冰窖一样,冻死了不少人。”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现在内城,头上有点能挡风的瓦片那就是命!几位老板,来一间?”
“不用了。”
苏余冷冷回绝,将信息记在心里,一挥手带着众人继续赶路。
越往东走,街面上的摊贩越多。
马路牙子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人蹲着,面前铺一块布,上面摆着五花八门的东西。
有卖旧衣服的,卖打火机的,卖手电筒电池的,甚至还有人摆着几本旧书和一副老花镜。
所有交易只认一样东西:粮票。
苏杭走马观花地扫了一圈,小声嘀咕:“跟以前历史书上说的黑市似的。”
江云浩目光警惕地扫过几个眼神不善的摊主,沉声接腔:
“比黑市乱多了,没规矩的地方才会这样,看紧包。”
话音刚落,前方十字路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叫骂声。
“哐当!”
几个不锈钢保温杯和铁勺子顺着冰冷的柏油路面滚出去老远。
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一左一右堵着一个干瘦的摊贩。
其中一人抬脚又狠狠跺在摊布上。
“听不懂人话是吧?这条街的摊位费,三天一交!拿不出来现在就给老子滚!”
摊贩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去捡地上的破烂,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全是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周围路过的人不少,却全像瞎聋了一样,加快脚步绕开。
“绕过去。”苏余连停顿都没有,直接下令。
就在绕过那个路口的时候,一辆三轮摩托从侧面的巷子里突地开了出来。
车上坐着三个人,穿着不统一的衣服,但腰间统一别着对讲机,外套外面套着反光警察马甲,其中一个套的还是交警的荧光黄背心。
摩托车在路口一个急刹,带头的男人跳下来,用手里的橡胶棍指着壮汉厉声呵斥:
“干什么呢!谁让你们在这动手的?散了!”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两个壮汉对视了一眼,出乎意料地没敢还嘴,狠狠冲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挤进了人群。
苏余远远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了那些“警察”腰后隐约露出的枪柄,动作虽然散漫,但站位却本能地互成犄角。
这是一支被临时拼凑,勉强维持秩序的队伍。
“内部治安就靠这些人?”林清璃低声道,显然也看出了队伍的驳杂。
“兵力不够用了。”
苏余收回视线。
“正规军全填在城墙和外围防线上,城内只能靠以前的老警员带头,东拼西凑拉起巡逻队,这种队伍,手里有枪能震慑平时,真遇到暴动,根本压不住。”
姜沐木紧紧抓着背包带子,小脸冻得惨白:
“那岂不是说……只要巡逻队不在,这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苏余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迎着风,将拉链拉到了最顶端,掩住半张脸。
“跟紧点,尽量在天黑前赶到枫树小区,看能不能从苏杭那个本地人同学口中,搞清楚星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