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沐木最先下车,迎了上来。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还微微泛着红,是紧张过后的余韵,衬着那张白净秀气的脸蛋,楚楚可怜得让人忍不住心疼。
“阿姨。”她乖巧地叫了一声,声音软糯得像化开的奶糖。
叶春梅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这个“准儿媳妇”完好无损后,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跟着小余受苦了……”
叶春梅心疼地伸手捋了捋姜沐木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
姜沐木顺势往叶春梅身旁靠了靠,低着头,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小动作扶住了阿姨的胳膊,像是在搀扶长辈,又像是在撒娇。
苏余余光扫到这一幕,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太了解姜沐木了。
那些自然到骨子里的肢体语言,她拿捏得分毫不差。
但他没说什么。
在这个乱世里,能让母亲安心的一切,都是好的。
叶春梅又回头挨个扫了一遍车里和车旁的人,嘴唇动了动。
看到其他女生停留在苏余身上的眼光。
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但团聚的温暖没持续多久。
成群结队的武装士兵突然开始进入安置区。
他们动作迅速而有序,在外围几个关键出入口设立了金属栅栏和铁丝网。
一个挂着少校军衔的军官,站上一辆吉普车的车顶,举起了手中的电喇叭。
四十来岁,面部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一样。
“所有从白水县方向来的幸存者,注意听!”
“我是星城西郊隔离区负责人,周克。”
“根据星城军管指挥部第七号通令,外来人员必须进行检疫!通过检疫者可前往城墙内隔离观察区,观察三日后方可进入星城内城。”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不满的骚动,各种声音交叠着炸了开来。
“凭什么!我们从白水县一路逃过来,九死一生,你们现在说不让我们进?”
“检疫是什么意思?怎么检?万一被误判了怎么办?”
“我们的家人还在里面等着呢!他们需要药,需要食物!”
白水县政府那边,以陈国栋为首的一帮官员,最先冲到了隔离栅栏前。
陈国栋满脸疲惫,但仍然挺着腰杆,抬着下巴。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周克同志,我是白水县县委书记陈国栋,请问你们上级领导在不在?我需要和你们的上级直接对话!”
周克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回应,表情像一面灰色的水泥墙。
陈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
半晌,周克拿起扩音喇叭。
“安静!”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整个嘈杂的场面安静了半拍,但很快又有人不甘心地继续叫骂。
“你安静个屁!老子车上有病人。”
“昨天。”
周克打断了所有人。
他没有提高音量,只是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在听。
“从西边清河县撤过来的一批幸存者,在进入隔离区后……爆发了大规模寄生虫感染。”
人群安静了一些。
“那种虫子,”周克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从皮肤钻进去,几个小时就能在人体内繁殖无数只,最后从里面把人吃空。”
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最后只剩下一张完整的人皮,里面全是蠕动的虫卵和脓水!”
他停了一秒。
“整个隔离点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五千,我们烧了整整一夜的尸体。”
前排一个原本高举拳头叫骂的男人,手臂缓缓放了下来。
攥紧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五指微微发抖。
人群死一般地安静。
“所以,不是我们要为难各位。”
周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人味儿,但也仅仅只有一丝。
“是为了你们所有人的命。”
“现在,第二件事。”他的语气重新变冷。
“一股强冷空气团正在快速南压,很快,星城及周边地区气温将降至零下二十度以下,持续时间,未知。”
零下二十度?
这几个字眼同时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白水县出来的时候虽然冷,但也就零度左右,很多人身上穿的还是从家里匆忙抓来的羽绒服。
零下二十度是什么概念?冬天的东北都不过如此。
而且此时可还是六月份!
“所以,给你们安置在这片旧城区,不是抛弃你们。”
“这里的建筑虽然拆除了一部分,但主体结构还在,能遮风避寒,没有食物和水的,可以去物资发放点领取基本保障。”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说最后一句话。
“检疫站已经在周围设立,共五十个,请有序排队,越早完成检疫,越早可以进入城墙内的安全区域。”
周克说完,放下喇叭,便跳下车顶,转身走了。
陈国栋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后那些官员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苏余把这些信息全部听进了耳朵里。
寄生虫感染。
他想到了高速公路上那些变异植物释放的孢子,想到了那些被花粉腐蚀过的车窗,想到了那些在撤离途中被变异生物咬伤、抓伤却还活着的幸存者。
还有苏杭刚才提到的那个一路咳嗽的男人。
这一路过来,暴露在变异环境中的人太多了。
谁身上带着什么东西,根本无从判断。
检疫,确实有必要。
苏余目光冷静地扫过周围混乱的人群,扫过那些开始设立隔离栅栏的士兵,扫过远处城墙下依然轰鸣的工程机械。
他注意到了一个其他人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检疫站的周围,每隔大约二十米,就站着一名背着沉重设备的士兵。
那些设备不是枪,管口粗短,连接着背后鼓囊囊的金属罐体。
是喷火器。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了。
苏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哥,我们怎么办?”苏杭压低了声音,把手缩进袖子里搓了搓,“排队?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风?”
“排队。”苏余说,“先完成检疫,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看了一眼母亲,“妈,你和小杭跟紧我,别走散了。”
叶春梅没吭声,只是伸手把苏杭拽到自己身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姜沐木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