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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熄灭的灯火与血色清晨

但她的叙述视角跟苏余完全是两码事。

苏余看到的是兵力部署捉襟见肘,是战术漏洞,而姜沐木看到的是人。

招兵点前为了那一口配给粮挤破头的年轻父亲,还有铁皮缝隙里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小手的女孩。

一向胆小的江云瑶坐在旁边,听着听着,眼眶就止不住地红了。

她默默把碗筷放下,平时本来就吃得不多,此刻更是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姜沐木见状,乖巧地闭上了嘴,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紧紧挨着苏余坐着。

小手在桌下偷偷勾住了他的手指,试图从他身上汲取一丝安全感。

夜深如水。

晚上十点,苏余把众人赶去睡觉,他自己靠在一楼客厅的躺椅上,枪放在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他根本睡不踏实。

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跟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白天那两个跟踪的人影、黑市里那些饿红了眼的目光、还有白水县那薄弱的城防部署……

这些画面如幻灯片般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闪过。

如果变异狂潮真的来了,这座县城能挡得住几天?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屋外的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气温已经降至零度。

凌晨两点十分。

突然!

“砰!!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密集枪声,突兀地从县城西北方向暴烈响起!紧接着是沉闷的手榴弹爆炸声!

苏余“嗖”地从躺椅上弹起来,抓枪的动作比意识还快。

楼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姜沐木第一个跑出房间,身上还胡乱裹着羽绒服。

“别下来!全都给我回房间去!趴下!远离所有的窗户!”

苏余猛的一声低喝,硬生生钉住了楼梯上所有人的脚步。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如同暴雨倾盆。

清脆的步枪点射声里,开始夹杂着重机枪疯狂的粗吼。

那种大口径弹药撕裂空气的“嗵嗵嗵”声,带着恐怖的动能,隔了大半个县城都能把人的耳膜震得发麻。

整栋平房窗玻璃在“嗡嗡”发颤。

然后是发动机的嘶吼。

几辆重型军用卡车从院子外的巷口狂飙过去,轮胎碾过水泥路面的声音跟打雷一样。

苏余透过缝隙看出去,卡车车斗里满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一个字:急。

方向是城郊,那是防洪大坝和难民营的位置!

叶春梅披着衣服出来了,嘴唇哆嗦着,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杭紧跟在后面,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剁骨刀,大冬天的,额头上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

“都坐下,离窗户远一点,谁也别出声。”苏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如磐石。

枪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夹杂着几声沉闷的爆炸,那种爆炸不像火箭弹,更钝、更重,大概率是手榴弹或者简易定向地雷。

一家人挤在一楼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叶春梅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林清璃坐在苏余对面的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表面看上去依然清冷镇定,但她脖颈两侧绷紧的青筋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而在最深处的黑暗死角里,江云瑶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紧紧抱着膝盖。

但如果此刻有人凑近看,就会发现,那双蓝绿交织的异瞳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正在黑暗中折射出一种妖异的幽光!

枪声终于渐渐稀疏了下来。

最后一串短促的点射之后,外面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枪声更磨人,没人知道到底是军方守住了,还是防线已经被攻破了。

苏余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十七分。

就在所有人僵坐着等待的时候,头顶的白炽灯突然“滋啦”闪了两下。

第一下,灯光暗了一瞬,又勉强亮了回来。

第二下,彻底灭了。

整栋房子、整条巷子、能看到的整片天际线,全部坠入了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黑。

连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底噪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一屋子人粗重的呼吸声。

“……停电了。”苏杭的嗓音干巴巴的,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苏余已经从空间摸出了强光手电,按了一下开关,一道白光切开黑暗,打在对面的墙上。

姜沐木借着手电的余光,摸黑挤了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

苏余没有多余的动作去安慰她。

他抬头看着那盏再也不会亮起来的白炽灯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白水县的最后一根生命线,恐怕要断了。

……

灾变第五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白水县被一层厚得发腻的浓雾捂住了。

雾气贴着地面翻滚,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连对面的院墙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青色轮廓。

更要命的是,风一吹,雾气里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

苏余套上冲锋衣,把手枪掖在腰间,拒绝了苏杭同行的提议,独自一人出了院门。

街上的气氛跟昨天完全是两个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坠入了地狱。

主干道上,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副担架。

上面盖着白布,从底下渗出来的粘稠鲜血洇湿了布面,又顺着担架的铁杆往下淌,在冷硬的水泥地上拖出一道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有些白布不够长,露出了底下的残肢断臂,边缘的血肉呈现出被某种恐怖巨力撕扯咬碎的痕迹。

抬担架的有军人,也有穿便服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布满烟灰和血迹,眼中只剩下被巨大恐惧碾压之后残留的空洞与木然。

苏余在一处街角停下,拦住了一个正坐在马路牙子上发呆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羽绒服,右手缠着绷带,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褐色的硬壳。

“老哥,借个火。”苏余递过去一根软中华,“昨晚城郊到底咋回事?防洪坝那边破了吗?”

男人迟钝地抬起头,眼窝深陷,干裂起白皮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