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叙述视角跟苏余完全是两码事。
苏余看到的是兵力部署捉襟见肘,是战术漏洞,而姜沐木看到的是人。
招兵点前为了那一口配给粮挤破头的年轻父亲,还有铁皮缝隙里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小手的女孩。
一向胆小的江云瑶坐在旁边,听着听着,眼眶就止不住地红了。
她默默把碗筷放下,平时本来就吃得不多,此刻更是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姜沐木见状,乖巧地闭上了嘴,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紧紧挨着苏余坐着。
小手在桌下偷偷勾住了他的手指,试图从他身上汲取一丝安全感。
夜深如水。
晚上十点,苏余把众人赶去睡觉,他自己靠在一楼客厅的躺椅上,枪放在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他根本睡不踏实。
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跟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白天那两个跟踪的人影、黑市里那些饿红了眼的目光、还有白水县那薄弱的城防部署……
这些画面如幻灯片般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闪过。
如果变异狂潮真的来了,这座县城能挡得住几天?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屋外的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气温已经降至零度。
凌晨两点十分。
突然!
“砰!!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密集枪声,突兀地从县城西北方向暴烈响起!紧接着是沉闷的手榴弹爆炸声!
苏余“嗖”地从躺椅上弹起来,抓枪的动作比意识还快。
楼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姜沐木第一个跑出房间,身上还胡乱裹着羽绒服。
“别下来!全都给我回房间去!趴下!远离所有的窗户!”
苏余猛的一声低喝,硬生生钉住了楼梯上所有人的脚步。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如同暴雨倾盆。
清脆的步枪点射声里,开始夹杂着重机枪疯狂的粗吼。
那种大口径弹药撕裂空气的“嗵嗵嗵”声,带着恐怖的动能,隔了大半个县城都能把人的耳膜震得发麻。
整栋平房窗玻璃在“嗡嗡”发颤。
然后是发动机的嘶吼。
几辆重型军用卡车从院子外的巷口狂飙过去,轮胎碾过水泥路面的声音跟打雷一样。
苏余透过缝隙看出去,卡车车斗里满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一个字:急。
方向是城郊,那是防洪大坝和难民营的位置!
叶春梅披着衣服出来了,嘴唇哆嗦着,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杭紧跟在后面,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剁骨刀,大冬天的,额头上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
“都坐下,离窗户远一点,谁也别出声。”苏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如磐石。
枪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夹杂着几声沉闷的爆炸,那种爆炸不像火箭弹,更钝、更重,大概率是手榴弹或者简易定向地雷。
一家人挤在一楼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叶春梅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林清璃坐在苏余对面的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表面看上去依然清冷镇定,但她脖颈两侧绷紧的青筋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而在最深处的黑暗死角里,江云瑶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紧紧抱着膝盖。
但如果此刻有人凑近看,就会发现,那双蓝绿交织的异瞳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正在黑暗中折射出一种妖异的幽光!
枪声终于渐渐稀疏了下来。
最后一串短促的点射之后,外面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枪声更磨人,没人知道到底是军方守住了,还是防线已经被攻破了。
苏余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十七分。
就在所有人僵坐着等待的时候,头顶的白炽灯突然“滋啦”闪了两下。
第一下,灯光暗了一瞬,又勉强亮了回来。
第二下,彻底灭了。
整栋房子、整条巷子、能看到的整片天际线,全部坠入了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黑。
连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底噪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一屋子人粗重的呼吸声。
“……停电了。”苏杭的嗓音干巴巴的,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苏余已经从空间摸出了强光手电,按了一下开关,一道白光切开黑暗,打在对面的墙上。
姜沐木借着手电的余光,摸黑挤了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
苏余没有多余的动作去安慰她。
他抬头看着那盏再也不会亮起来的白炽灯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白水县的最后一根生命线,恐怕要断了。
……
灾变第五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白水县被一层厚得发腻的浓雾捂住了。
雾气贴着地面翻滚,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连对面的院墙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青色轮廓。
更要命的是,风一吹,雾气里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
苏余套上冲锋衣,把手枪掖在腰间,拒绝了苏杭同行的提议,独自一人出了院门。
街上的气氛跟昨天完全是两个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坠入了地狱。
主干道上,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副担架。
上面盖着白布,从底下渗出来的粘稠鲜血洇湿了布面,又顺着担架的铁杆往下淌,在冷硬的水泥地上拖出一道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有些白布不够长,露出了底下的残肢断臂,边缘的血肉呈现出被某种恐怖巨力撕扯咬碎的痕迹。
抬担架的有军人,也有穿便服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布满烟灰和血迹,眼中只剩下被巨大恐惧碾压之后残留的空洞与木然。
苏余在一处街角停下,拦住了一个正坐在马路牙子上发呆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羽绒服,右手缠着绷带,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褐色的硬壳。
“老哥,借个火。”苏余递过去一根软中华,“昨晚城郊到底咋回事?防洪坝那边破了吗?”
男人迟钝地抬起头,眼窝深陷,干裂起白皮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