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大人肯赏光清越楼,是对咱们这儿的酒菜满意。”她开口,把两人中间那股绷紧的劲儿拨开,“来者是客。若不嫌弃,里面请。”
姜濯川从阿芙腿边探出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在序衡身上转了一圈。
“我们家酒楼的菜可好吃了。”小家伙仰着脸,一本正经地接话,“国师叔叔要是常来,我可以做主,给你打五折。”
走廊里的气氛松了。
谢召在后头没忍住,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序衡垂下眼,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这是?”他问,语气放轻了些。
“安安。”阿芙答道。
“我叫姜濯川。”小家伙往前站了一步,腰板挺得很直。
姜。
序衡把这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解下腰间那枚羊脂玉佩,弯下腰,递到姜濯川面前。
“拿着。”序衡道,“以后叫衡叔叔。”
姜濯川没接,回头看阿芙。
阿芙点了一下头,他这才双手接过玉佩,乖乖喊了一声:“谢谢衡叔叔。”
序衡看着他的脸。
这孩子的眉眼,长得太像谢寻。
眉骨的走势、眼尾那点微微的上挑,还有不服气时下巴绷起的那条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序衡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压进掌心。
可当姜濯川抬起眼,那双澄澈的眸子倒映出走廊的灯火时,序衡又松开了手。
这双眼睛,像极了阿芙。
“谢将军。”序衡站起身,看向谢召,“既然碰上了,不若一起用个饭。正好有些事,要与将军相商。”
谢召挑眉,没拒绝,转身推开雅间的门。门轴很轻,他推得不轻。
四个人围着圆桌坐下。
阿芙坐在中间,左边是姜濯川,右边是谢召。序衡坐在对面。
圆桌很大,菜上得很快。清蒸鲈鱼、三丝敲鱼,还有其他招牌菜摆了满满一桌。
阿芙没有动筷子。
她看着对面端坐的序衡,又看看旁边大刀金马坐着的谢召。
这顿饭,吃得比估计要比谈生意还累。
姜濯川倒是胃口好。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最肥的鱼肉,放进序衡碗里。
“衡叔叔吃鱼。”小家伙说道。
谢召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偏过头看着姜濯川。
“臭小子,我大老远从北境跑过来,你第一筷子不夹给我?”谢召开口,语气里带着酸味。
姜濯川放下公筷,转头看着谢召,理直气壮地答:“娘亲教过,要先给客人夹菜。谢叔叔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谢召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
那笑声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跟着晃。
“好,好一句自己人。”谢召伸手在姜濯川脑袋上揉了一把,“没白疼你。”
序衡看着碗里那块鱼肉。
自己人。
客人。
这两个词被一个五岁的孩子分得清清楚楚。
序衡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慢慢放进嘴里。
鱼肉很鲜,他咽下去,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抬手,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姜濯川碗里。
“安安不用辛苦。”序衡开口,“衡叔叔给你夹菜。”
姜濯川甜甜地笑了一下:“谢谢衡叔叔。”
谢召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
他盯着那块排骨,冷哼了一声,转头夹了一大块鸡腿,直接塞进姜濯川碗里,把那块排骨压在底下,压得严严实实,连个边角都没露出来。
“多吃肉,长个子。”谢召道。
阿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她没有说话,任由这两人在饭桌上较劲。
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少了一块,碗底那块也没人再提。
饭吃了一半,桌上的菜下去不少。
谢召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序衡。
“国师大人这趟南下,带着皇命。”谢召开口,语气收了先前的戏谑,“江南道这摊子事,你打算怎么交差?”
序衡端着茶盏,拨了拨水面的浮叶。
“找出祸源即可。”他答道。
谢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女祸意指什么你该不会不清楚吧?”谢召冷哼道。
这两个字一出来,序衡拨茶叶的手停了。
只停了一瞬,他又拨了下去,浮叶被赶到杯沿,贴着白瓷不动了。
阿芙看见了。
她没抬头,但她看见了那半息的停顿。
昨夜水榭,他只说了“祸起江南”四个字。后头还有,他没说。
“这帽子扣得不小。”谢召盯着他,“你说的找出祸源,不会是要停办女学,拿人去顶罪?”
序衡抬起眼,看向阿芙。
阿芙正低头给姜濯川挑鱼刺,动作很稳。
银筷尖挑起一根细刺,搁在碟边,一根一根摆得整整齐齐。
她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想做便做。”
序衡看着阿芙,话却是对着谢召说的,“这事既是我查办,自有我兜底,你不用操心。”
谢召停下敲桌子的动作。他盯着序衡,眼神变得锐利。
“兜底?”谢召冷笑一声,“国师大人好大的口气。”
谢召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皇上信重你,满朝文武敬畏你,凭的是什么?凭的是你炼的那些丹药。”
序衡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茶盏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表面看着容光焕发,底子里早就油尽灯枯了。”
谢召一字一句地说,“我去年腊月进京述职,在偏殿外候了一个时辰。圣上咳了三回,每一回,内侍捧出去的帕子都得换新的。”
序衡的手指在盏壁上顿了一下。
“皇子们如今羽翼丰满,各自招兵买马。一旦那把龙椅上的人换了,你这国师的位子还能坐多久?你的权势,全系在皇上一个人身上。等那一天到了,你拿什么给她兜底?”
雅间里很静。
楼下传来隐约的算盘声,是账房在收一楼的流水。
姜濯川吃饱了,靠在椅子上打哈欠,小手还攥着那枚玉佩。
阿芙让丫鬟带他去里间歇息。
门关上后,序衡才放下茶盏。
他看着谢召,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
“谢将军守好北境的边关就是。”序衡开口,“朝堂上的事,不劳将军费心。我既然敢说兜底,自然有我的筹码。”
“筹码。”谢召靠回椅背,冷眼看着他,“敢说说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