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看完最后一张纸,抬头看着天花板,闭了会儿眼。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句话。
证据链不完整就能判十五年?
就凭一份前后矛盾的、被疲劳审讯熬出来的口供,外加一条“他去找过老人”的模糊线索,一个人的人生就可以这么草率地被扔进去?
更离谱的是,他哥把新证据都送到家门口了,那些单位看一眼就说“不足以启动再审”,连重新核实的意愿都没有。
那“去找过”三个字,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去找过那个老人,然后呢?去了就一定是凶手?那金店抢劫,银行被抢,我要是之前去逛过一圈,是不是就代表我抢过金店、银行?
以前他送外卖那会儿,见过最不靠谱的客户是给了差评还说“东西我没收到”,但这种程度的不靠谱顶多让他白跑一趟损失五块钱。
眼前这份档案里写的可是一个人被关进去十五年,然后外面明明有好几个证人能证明他不在场,却没人愿意再查一遍。
林默放下材料,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说了一句,
“这简直太荒唐了,也太离谱了……感情那个年代治安局破案靠的是猜测和拷问,完全不讲证据是吧?”
“这个案子必须要平反,还要狠狠的办他们!所有案件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能少!”
随后林默翻开第二份材料,城郊那家化工厂的污水排放问题,村民投诉了两年,环保局去了三次,每次都是“已责令整改”,整改完之后继续排。
地下水被污染到什么程度?
林默翻到后面附着的检测报告,重金属超标好几倍,周边三个村子的饮用水已经两年不能直接喝了,村民只能买桶装水度日。
他忍不住弹了一下那份检测报告。
“检测报告写得跟文学创作似的,字迹工整、排版漂亮、结论清爽,‘检测结果合格’,合格你个锤子。厂区门口测的能不合格吗?你到人家村民家里接一杯水测测试试?”
第三份材料是市区那家印刷厂的废气问题,附近居民楼的住户常年不敢开窗,有人得了呼吸道疾病。
环保局的回复是“检测结果符合排放标准”。
林默翻了翻那几份检测记录,发现每次检测时间都选在印刷厂停工检修的日子,采样点固定在厂区上风口。
林默面无表情地把检测记录合上,心里只剩一个想法。
你们还挺会卡BUG的,选停工日测废气,怎么不选大年初一零点去测?那会儿肯定达标,连仪器都不用开。
他把三份材料并排放好,拿起手机给赵永年打了个电话。
“赵主任,明天上午九点,你帮我通知几个人到小会议室开会。环保局局长、治安局局长、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信访局局长、司法局局长,还有平桥镇派出所的老所长,还有那个当年办杨德福案子的民警,也让他来。”
赵永年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是想问为什么平桥镇派出所的人会被点名,但他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好的秦市长”就挂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里坐了十个人。
林默坐在长桌一端,赵永年坐在他旁边做记录,其余人按照分管领域依次坐开。
平桥镇派出所的老所长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上带着一种不明所以的谨慎,他已经退休两年了,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坐在那间装修整洁的会议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当年办杨德福案子的那个民警也来了,今年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坐在老所长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姿态紧绷。
林默没有寒暄,先把杨德福那份材料抽出来推到桌面中央。
“平桥镇,杨德福案,2009年判的。刚才那几句话我说给大家听听,案发当天下午两点到天黑,杨德福在邻居家帮忙修屋顶,一家三口都能作证。村口卖豆腐的小贩说当天傍晚看到一个陌生男人骑着摩托车往案发现场方向去。”
“这些证据都在卷宗里,但法院说‘申诉理由不充分’,检察院说‘建议走审判监督程序’。整整两年多,这些材料就在信访局的档案盒里躺着,没人碰过。”
他把材料翻到关键页,推到治安局局长刘国平面前。
“刘局长,这份案卷里的问题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杨德福的口供前后矛盾,问他凶器是什么,每次说的都不一样,这跟他说的‘棍子’不是同一个东西。”
“现场勘查记录里根本没提到任何能跟杨德福匹配的物证,指纹、DNA、足迹,一样都没有。整份卷宗里唯一的证据就是杨德福本人签字画押的那份口供,然后案子就判了。”
“刘局长,我问你,办案是要证据确凿还是要口供为王?一个人智力有问题、被疲劳审讯十几个小时、熬不住认了罪,这就叫证据?”
刘国平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林默注意到他攥着膝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替案子辩解,只是说了一句:“秦市长,这个案子……我回去之后马上安排专人复核,卷宗调出来重新看一遍。”
林默把材料合上。
“一周之内给我结论,如果确认是错案,该平反的平反,该追责的追责。办这个案子的民警、当年审核把关的负责人,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
“下面的人违规办案要追究责任,上面的人审查失职也要追究责任,一个都不能落下,必须要以儆效尤,引以为戒。”
平桥镇派出所的老所长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说话,但他那只握着茶杯的手一直在微微发颤。
林默随后翻开了第二份材料。
“第二件事,城郊那家化工厂的污水排放问题,投诉了两年,环保局去了三次,每次都是‘已责令整改’,然后呢?地下水污染到了什么程度?周边的村子有多少人喝了被污染的水?”
“环保局今天回去之后给我一个准确的数据,三天之内把整改方案拿出来。如果三天没有达成,环保局所有的饮用水都换成那边的水。另外要是这家厂整改不了,那就直接关停,没得商量。”
环保局局长坐在林默右手边,手里的笔攥得有些紧。
“秦市长,那里的水……而且那家厂是市里的重点纳税企业,去年缴税八百多万,如果直接关停的话……”
“纳税多就可以污染环境?”
林默看了他一眼。
“八百多万的税,够不够给周边村民看病?够不够打一口新的深水井?如果不够,那就不要拿纳税说事。任何企业,只要触犯法律,破坏生态环境,影响群众生命安全,那就必须整顿,必须停。”
环保局局长没有再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第三件事,市区那家印刷厂的废气问题。”
林默翻开第三份材料。
“周边居民投诉了多久?两年多。环保局去了几次?三次。每次都是‘检测合格’,那为什么居民还是不敢开窗?为什么有人得了呼吸道疾病?你们环保局的检测标准是拿仪器在厂区门口测的,还是在居民家里测的?”
环保局局长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知道那几次检测确实都是在厂区门口做的,仪器一放,数据达标,报告一签,事就了了。但居民楼离厂区不到两百米,风向一变废气就往窗户里灌,这个道理他懂,但他一直没当回事。
林默表情严肃的说道。
“这件事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处理的,从今天开始,一个月之内,要么印刷厂完成废气处理设施改造,达标排放,要么关停搬迁。没有第三种选择。谁要是来说情,让他直接来找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默靠回椅背上,目光扫过一圈。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定了期限、定了责任人。”
“杨德福的案子,一周之内给我调查结论。化工厂的污水问题,三天出数据,十天出整改方案。印刷厂的废气问题,一个月之内见成效。到了时间没有结果的,该问责的问责,该免职的免职。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平桥镇派出所的老所长最后一个起身,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默正低头看文件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背影比进来时佝偻了一些,那件旧夹克的下摆垂在身后,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发白的光。
当天下午,化工厂的老板就托人打来了电话。打电话的是市里一个退下来的人大副主任,姓孙,年纪大了但人脉还在。电话里孙主任笑呵呵地绕了半天,最后才说正题。
“秦市长,化工厂那事,你也知道那家企业这些年给市里做了不少贡献,纳税、就业、带动周边经济,都是实打实的。能不能给个整改的机会,别一上来就说关停?”
林默听完之后语气没变。
“孙主任,这家厂子污染了地下水,周边三个村子的村民喝了两年被污染的水。纳税是纳税,污染是污染,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说。如果它有能力整改达标,那就整改。如果改不了,那就必须关。这不是我决定的,是法律决定的。”
孙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也淡了一些。
“秦市长,你这事办得是不是有点急?有些事可以慢慢来……”
“孙主任,这事慢不了。”
林默说完之后顿了一下。
“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林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三分钟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某个市领导打来的,说的是印刷厂的事。
林默听完之后用了跟刚才同样的语气回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他接了四个说情的电话,每一个都被他原路顶了回去。有一个后来托赵永年传话,意思是你秦绍文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以后在凌北市还怎么混。
林默听完赵永年转述的话之后笑了一下,说了一句“那就别混了”,然后继续翻下一份文件。
到了傍晚,林默收到了治安局送来的一份加急材料,杨德福的完整案卷。
他打开体质增幅,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把整份卷宗的关键信息捋清楚了。
卷宗里确实有问题。
当年的办案笔录里杨德福的供词前后矛盾多达七处,问他凶器是什么,三次笔录给了三个不同的答案。
问他作案时间,他说的跟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对不上。现场勘查记录里没有提取到任何与杨德福匹配的指纹或DNA。
更离谱的是,卷宗里确实有一份不起眼的补充材料,是杨德明寄来的那几份证人证词复印件,被夹在卷宗最后面,没有备注、没有批注、没有任何人签过字,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
林默合上案卷,在封面上用红笔写了一个“重审”的批注,旁边加了一句。
“2009年办案程序存在严重瑕疵,2012年补充证据未获采纳,建议全面复核,依法启动再审程序。”
他拨通了刘国平的电话。
“卷宗我看完了,问题比我想象的还大。杨德福那七处供词矛盾你回去让你的人自己数一遍,看看他们能不能把这些矛盾圆回来。你那边安排一个专人来复核这个案子,如果确认是错案,该平反的平反,该追责的追责。”
“办这个案子的民警、当年审核把关的负责人,一个都跑不了。还有杨德明那几份证人证词,被人塞在卷宗最后面没动过,这是谁干的?”
刘国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秦市长,这案子当年办案流程确实有问题,我会安排专人复核,该追责的绝不姑息。”
林默补了一句。
“行,这些我都会关注,如果处理的我不满意,到时候我就处分你。还有,如果平反成立,你要亲自去一趟杨德福家,该道歉的道歉,该赔偿的赔偿。这事不是走个流程就完了的,要让人家看到政府的诚意。”
“明白。”
刘国平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挂了电话之后林默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桌面上那三份材料并排摆着,每一份都标了红色的批注和截止日期。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想起杨德福那个案子。
那个人在监狱里已经关了几年了,而真正该被关进去的人还在外面活着。
一个证据链残缺到这种程度的案子,当年居然能判下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破案压力、靠的是年度考核指标、靠的是上面要结果下面只能想办法凑结果。
他心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个念头,这种案子,他以前送外卖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新闻。
外卖员被冤枉拿了顾客的东西,平台不查监控直接扣钱罚款,连申诉的机会都不给,因为“系统判定就是这样”。
人在某些系统面前,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系统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但那是一个外卖员的几块钱,这是一个人被关进去的几年人生。
外卖员丢了钱还能再挣,一个人丢了的那几年怎么补?
杨德福在监狱里待了这几年,他的人生停在那里,外面的世界继续往前转,等他出来的时候,他哥哥都老了好几岁。
林默坐直身体,把笔帽扣上,看着那三份摊开的材料。化工厂、印刷厂、杨德福案,每一件都涉及具体的人、具体的责任、具体的期限。
他只有二十来天了,但他可以在走之前把这些该拧紧的螺丝拧一遍,能尽量再帮到一些人。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像一台被拧到满档的发条机器,把之前定下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往前推。
杨德福的案子最先有了动静。
刘国平那边派了专案组重新复核,卷宗被翻了个底朝天。
当年办案笔录里那些前后矛盾的供词、缺失的物证链条、被忽略的不在场证明,一条一条地被列了出来,像被人拿着灯把桌子底下的灰全扫了出来。
当年办这个案子的民警被停职审查,分管领导被记过处分,案子正式启动再审程序。
杨德明的电话从平桥镇打到了赵永年的手机上,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才开口,只说了一句“谢谢市长”,然后就没声了。
电话没挂,但林默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那一头传来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是喉咙口堵了一团东西,翻来覆去地上下滚动,就是出不来。
林默靠在椅背上听完那三个字,过了两秒才回了一句:“你弟弟的事,会有一个结果。”
杨德明那边还是没有说话,又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声含糊的应答,然后电话挂了。
林默把手机放回桌面,盯着屏幕暗下去,心里翻了一下。
那个庄稼人等了两年多,等来等去,最后只等到了一句官方回复、一个“建议走程序”的敷衍。
他大概已经快不抱希望了,所以听到“会有一个结果”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化工厂那边动静更大。环保局的人这回没敢糊弄,带着仪器进了村,挨家挨户接水样。
以前那几份“合格”报告上的数据像是开过美颜似的,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这回新报告一出来,各项重金属指标直接翻了好几倍,数据表看着像心电图,一条接一条地超出红线。
环保局局长把新报告送到林默桌上的时候,脑袋低得快跟桌面平齐了。
林默翻了翻,没看数据,只问了一句:“以前那份‘合格’报告,谁签的字?”
局长沉默了两秒:“……我签的。”
林默把报告合上,靠进椅背里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带着棱角。
“写份检查交上来,然后把这个事情给我办好,将功补过。下次再有这种‘我签的’的事,你签的那就不是报告了,是辞职信。”
局长没敢再说半个字,低头应了一声“是”就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林默能听见他在走廊里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从考场里逃出来的考生。
印刷厂的整改也同步启动了。
老板最开始还想挣扎一下,连着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传话的市领导,那边回了一句“这事我管不了了”。
第二个打给以前合作过的关系户,那边说“老兄你自求多福”。
第三个打给林默办公室,接电话的是赵永年,转达的原话是“秦市长说按程序办”。
老板挂了电话之后沉默了半天,第二天就老老实实地签了整改协议,承诺在限期内完成废气处理设施改造。
林默拿到协议的时候扫了一眼,对赵永年说了一句。
“早这么配合不好吗?非要挨个打一圈电话才知道疼。”
与此同时,清理行动开始向更深处延伸。
那些靠秦绍文关系混进体制内吃空饷、挂闲职的人,一个一个被点了名。
赵玉芬的弟弟赵建军,国企岗位被解除劳动合同之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给赵玉芬打了四五个电话,赵玉芬最后回了一句“我也没有办法”,之后就再也没接过。
赵玉梅在街道办的闲职也被正式清退,人事科的通知写得很客气但措辞不留余地。
“编制重新审核后不符合条件,请于月底前办理离岗手续。”
赵玉梅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喝茶,看完那行字之后,杯子搁在桌上好久没端起来。
秦家那边更是干净利落。
秦建国的副总被免职之后,城投公司那边直接在他档案上写的是“因个人原因辞职”,连个商量的语气都没有。
秦建军那几家KTV彻底关了门,招牌被拆下来扔在墙角,人还在治安局里关着,案件移交到了检察院,罪名从“组织有偿陪侍”升级到了“开设赌场”,量刑一栏写着“三年以上十年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