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周建斌带着王秀丽又去了两家医院。

  第二家是省妇幼,第三家是市一院,也就是赵匡被带走的那家医院,新来的代理院长接待了他们,看完片子之后说的和方国华差不多。

  到了傍晚的时候,夫妻两人就坐在车上没有说什么话。

  到了晚上,车灯一排又一排地在王秀丽脸上一闪而过,时明时暗。

  周建斌把车停在路边之后,点上一支烟抽了两口,想了想之后又把烟熄灭了。

  “去仁心诊所看看。”

  他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时候。

  仁心诊所门口已经排起了十多人的队伍。

  沙城冬天早晨比较寒冷,李叔一打开门就看到门口台阶上有一堆塑料袋,里面有人用报纸垫着坐等。

  这种场面他这几年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叶天每天最多只能给三十个号码,早上七点半的时候就会开始。

  仁心诊所和大医院不一样,并没有网上预约系统,只有一本小本子用来记录患者的姓名,来得早的人先看。

  周建斌为第四人。

  扶着王秀丽坐在旁边一家早茶店的小凳子上,自己在门口排队。

  正在排队的时候,街对面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驶来,并且停在了诊所旁边,车门打开后有两个外国人走了出来。

  一个高大的蓝眼睛人走到前台,跟小姑娘打了声招呼之后就直接走了进去。

  还有一个稍微矮一点,金发,穿一件深色棉服,进门的时候还弯了腰。

  周建斌认得新闻里的人。

  他的心里有些动摇。

  这天上午他听见旁边的邻居在谈论,说两位外国专家每天都会来叶大夫这里学针灸,学的时间还不确定,有的时候会一直学到很晚。

  街坊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说“隔壁老张家今天包了饺子”一样平常。

  七点半的时候,诊所的灯就亮了。

  前台的小姑娘拿了一本子出来,一个一个地叫名字。

  轮到周建斌的时候,周建斌扶着王秀丽站起来。

  王秀丽走得较慢,这个时间,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扶着腰部。

  进到诊室之后,叶天就在桌子后面写东西,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们。

  “坐吧。”

  两个人坐到了一起。

  周建斌将包里所有的检查报告都拿了出来,有B超单,彩超报告,血型鉴定书以及平时的产检记录。

  叶天接过之后一页页地翻看。

  翻得很慢。

  诊室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一点声音。

  看到写着“肌瘤内部及周围血管弥漫性扩张,迂曲,血流信号丰富”的报告时,他手指顿了一下。

  翻过两页之后就看到了血型检测单。

  Rh阴性,B型。

  叶天向上看了王秀丽一眼,又向旁边一直低头把手指在裤缝里摩擦的男人看了过去,将报告合上之后放在桌子边上。

  “你是附属医院来的?”

  周建斌一愣之后就点了一下头。

  “方主任看的?”

  “是。”

  叶天没有再说话。

  站起来之后走到王秀丽身边去。

  “把袖子卷起来。”

  周建斌不知道,王秀丽也不知道,但是还是把右手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处。

  叶天将三根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手指刚刚接触到的时候,他没有什么表情。

  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詹姆斯发现了老师的手指。

  三根手指几乎没有动过。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詹姆斯抬头一看,发现叶天的眼睛是闭着的。

  三分钟后。

  叶天收回了手指,他站在原地,并没有马上说话。

  那天上午,有三个人来诊所给王秀丽看病。

  叶天。

  一个叫乔治。

  一个是老詹。

  叶天号完脉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诊所里的便携式彩超推了过来,上个月他让人给他买了一台机器,不算是新的,但是可以使用。

  叶天亲自为王秀丽做的扫描。

  并不是因为肌瘤而去看宫体,胎盘之间是否有血流。

  在黑白的屏幕上面有一团灰白色的物体在蠕动,周围的血管很细,像树枝一样向四周分支出去,有的地方非常明亮。

  叶天将摄像头向上移动,屏幕上的某个地方出现了血流信号,并且这些血流信号已经聚集在一起。

  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把头缩了回来。

  “你们两位看看。”

  他冲着乔治和詹姆斯说。

  两个人分别站在屏幕两边。

  乔治先看。

  他一生中见过很多影像,有脑子的,有心脏的,有肺的,产科不是他的专业领域,看了半分钟他就皱起了眉头。

  “血液流速很快。”他说的是英文。

  “按照这样的血管密度,一旦破裂的话,出血量……”

  他没有再往下说。

  詹姆斯拿过来一看,这段时间跟着叶天学中医,但是基础还是在外科,特别是形态学方面的。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把探头放回去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诊室里瞬间变得安静了下来。

  乔治又看了一眼叶天,再看看坐在椅子上,肚子鼓鼓的王秀丽,还有她旁边的那个人,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

  但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詹姆斯也一样。

  两个人的看法其实都是一样的,即这个孩子是不能留下的,这个子宫同样也是不能保留下来的。

  这是西医中最简单的,不需要用脑来判断的方法。

  一个大的肌瘤,一堆混乱的血管以及一份熊猫血,这三者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注定要失败的手术。

  并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知道说也没用。

  因为在场的人中还有一个人没有发言。

  那个人坐在桌前将之前整理好的一叠报告又重新排列整齐。

  乔治能看懂这个动作。

  当医生没有把握的时候,他会把报告放在一边;而当医生下定决心之后,则会把报告折叠好。

  这就是选择。

  詹姆斯也在看叶天。

  跟着叶天一年多了,看多了之后也就慢慢学会了不要问,要等,他这段时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这个字。

  等。

  等到老师把应该思考的问题都思考完毕之后再进行下一步操作。

  诊室内没有一个人活动。

  墙上挂着的时钟是唯一在动的东西。

  大概过了有七八分钟后。

  叶天把头抬起来,他先看的不是王秀丽,而是周建斌。

  “你们两口子,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周建斌的喉结动了动。

  “你说。”

  “如果只能保留一个的话,你们会选择哪一个。”

  周建斌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道。

  “保大人。”

  王秀丽忽然抓紧了裤子。

  “我不同意。”

  她抬眼的时候,眼睛已经红得非常厉害了。

  “叶大夫,我的孩子已经做了四次试管婴儿了,前三次都没有成功。这一次成功的时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我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