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河边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像石头落进了深水里。

又过了片刻,陈皮独自一人从河堤上走回来,手里拿条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九爪钩上的血迹,擦干净了,才满意地收进怀里。

他走到戏楼后门,把帕子扔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然后拍拍手,整了整衣襟,心里松快了几分。

爽了。

————

另一边,陈皮带着人出去之后,戏楼里清静了不少。

张起山理了理大衣,先朝角落那张桌子走了过来:

“姚老板和黑爷来了长沙,张某事务缠身,也没能尽一尽地主之谊,失礼了。”

“佛爷客气。”

张海灼笑着摆了摆手,

“我们这次来长沙也是有正事。

前几天九爷给我们捎了信,说长沙这边,美国商会新来了个叫CoxHendry负责人,中文名好像是裘德考。

这个人似乎想给我们之前合伙的那门首饰生意找点麻烦,问我们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我左右闲着没事,就过来瞧瞧。

那人的底细九爷还没摸清楚,我们就顺便出来逛逛。”

“哦?商会的人不安分?”

此言一出,张起山眉头微动,但没有太大反应,大概没意识到什么。

但张日山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好熟悉的姓氏!

当年他们点天灯的时候,坑他们的那个美国女人好像就姓Hendry!

这个负责人不会跟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

张海灼装作没看懂张日山的惊讶,说得轻巧,

“烧到谁头上还不一定。不着急,先看看他耍什么把戏。”

黑瞎子不经意的偏了偏头憋笑,小老板真是蔫儿坏,随手就把黑锅甩出去了。

不过真可爱!

“若是有用得着张某的地方,姚老板随时开口。”

张起山继续说场面上的漂亮话。

“先谢过佛爷。”

等你想起来这个裘德考本名哪里眼熟,不用我开口,你就会动手吧。

————

没等再多寒暄,后台的珠帘一挑,二月红出来了。

他换了身家常的便服,红色的长衫,可脸上的戏妆还没卸,眉眼间还留着台上风姿绰约的韵致。

一走出来,满楼的灯都像跟着亮了亮。

“爹——”

小娃娃一看见他,立刻从抱着他的下人身上出溜下来,撒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二月红的腿。

“乖。”

二月红弯下腰,一只手就把孩子捞了起来,掂了掂,另一只手在孩子头顶上揉了揉,又把人放下。

方才台上的大家风范,到这会儿全化成了真切的温柔。

他先朝张海灼这边拱了拱手,面露歉意:

“姚老板,黑爷,方才楼里闹腾,多有怠慢。还请二位到府上一叙,权当赔罪。”

“二爷这话说的,”张海灼笑道,

“戏是好的,热闹也是好的,我们看得挺尽兴。”

虽然这热闹不是你演的。

“那就好。”

二月红这才转向张起山,眉梢轻轻一挑,带着几分打趣:

“稀客啊。佛爷不是一向不喜欢听戏吗?

怎么今儿个想着来我这梨园了——莫不是有急事?”

“有事相求。”张起山实话实说。

二月红笑了笑,没应声。

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张大佛爷是什么身份?

亲自上门来“求”,这一开口,就不会是小事。

张起山也笑了笑,不再隐瞒,把上午车站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深夜进站的鬼车,讲到满车的铁箍棺材,讲到哨子棺,讲到那个断了一臂的亲兵,讲到棺中那具面容朝下、口中衔针的尸体。

他也没顾及姚老板二人还在场。

一则,人家压根没有回避的意思;

二则,姚老板手底下有好几个张家人,即使未必知道张家那些压箱底的秘密,但张家人会下地、懂这一行的门道,对她来说应该不算什么新鲜事。

大家都是场面上混的,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果然,那二位完全没有挪窝的意思。

张海灼坐在旁边的桌上,正拿桌上的松子糖逗二月红家的小娃娃。

一颗糖举得老高,小娃娃踮着脚去够,够不着就甜甜的笑着撒娇叫姨姨,一下子就把人心叫软了。

黑瞎子坐在一边,剥着橘子,一边听一边往她手里塞瓣橘子,时不时把拱到张海灼怀里的臭小子拎出去。

气氛本来还算松弛。

直到张起山说到那断臂的亲兵——

张海灼剥糖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就一下,快得几乎没人看见,随即她就恢复了常态,继续慢条斯理地把糖纸剥开,塞到小娃娃手里。

小娃娃得了糖,高兴地往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她没立刻出声打断张起山。

但那点变化,黑瞎子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他没抬头,也没出声,只是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几下——

‘别生气。’

又划了几下。

‘回头我们再带几个人回去呗。’

张海灼垂着眼,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一下,算是应了。

两个人的小动作藏在袖子底下,桌边其他人谁也没注意。

张起山说完上午的事,往前倾了倾身,对二月红道:

“那哨子棺是南北朝的货。这长沙城里,论南北朝的行家,首屈一指的是二爷。

所以我特来请教。”

说着,他手腕一翻,把掌心里那枚有杜鹃花纹的戒指抛了过去。

戒指打着旋,划出一道弧线,飞向二月红。

二月红刚摸了摸得了糖后凑过来跟他撒娇的儿子,皱了皱眉,袖口轻轻一抖

——袖挂一甩,正弹在那枚戒指上。

“叮”的一声脆响。

戒指去势一顿,原路折返,又打着旋飞了回去。

张起山抬手接住,握在掌心。

“佛爷。"

二月红这才抬起眼来,脸上还带着方才逗孩子的那点温软笑意,说出的话却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转圜:

“你知道的,我很久不碰地下的东西了。”

“这个忙——我帮不上。”

【系统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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