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脑子转得飞快。
按说,以小老板女儿今天白天的表现,对自己这个三十年没露过面的“故人之后”,应当是警惕大于亲近的。
别的不说,那个寸步不离的助理就是明证。
小老板养出来的孩子可不像是傻白甜。
那她这个点儿来找他做什么?
莫不是小老板的死真的有问题,她信不过身边那些人,所以深夜来找他这个“局外人”帮忙?
不至于吧?
姚月那些人是老板从小培养的,即使有人变心,也不至于全部信不过。
再怎么样也比他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强。
还是说……
她觉得他的身份不对劲,专程过来试探的?
黑瞎子心里转着七八个念头,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不管是哪种,都得小心应对。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姚华”。
黑色短衣外头罩了件白色大衣,浅金色的头发松松绑在耳后。
整个人在廊灯下白得几乎发光。
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白天那个眼神能吃人的“女”助理,没在。
黑瞎子下意识往她身后的走廊扫了一圈——空的。
再远些的阴影里也没有藏着人的呼吸声。
他是真有点意外了。
是真的信任他,还是有所倚仗?
————
张海客确实不在。
毕竟他这个助理保镖的身份,也就是在人前、张海灼不方便动手的时候才用的到。
人后?
人后张海灼自己就能把人收拾了,要什么保镖?
她可是张家训练营出来的,还是海琪姑姑和族长练过的麒麟女,身手比他都好。
谁想暗杀她,那可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
“姚小姐,你这是……”
“进去说吧。”
张海灼越过他径直往屋里走。
语气平平的,白天那副伤心欲绝,只能强撑着见客的病弱模样,收得干干净净。
今天她已经演够了。
上午亲友告别会上哭灵,晚上入葬,明天还有追悼会,往后还有头七、圆坟。
在不知情的众人面前,她得把“痛失慈母的孤女”一直演下去。
在那些以后也不会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面前演,也就算了。
毕竟“姚灼”这个身份已经死了,她以后要以“姚华”的身份跟这些人打交道。
可黑瞎子早晚是要知道真相的。
不管是因为同样长生的身份,还是因为他们本身的交情,他总会知道张海灼的真实身份。
与其拖到东窗事发那天,被他反过来抱怨。
倒不如她自己早点说穿
——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占理的也是自己。
不然以后黑瞎子每提一次“我可是给你哭过灵的”,她就得心虚一回。
而且她就站在旁边,看黑瞎子以晚辈的身份给她自己上香,实在是太尴尬了。
————
黑瞎子挑了挑眉。
这姑娘的表情不对啊
——不是警惕,也不像试探
看起来气势汹汹的,像是兴师问罪的表情啊。
这和白天那个伤心欲绝,说话轻声细语的小姑娘可不太像。
这个样子,倒是更像小老板了。
小老板当年生气时好像就是这样。
他压下心头那点古怪,关上门,还仔细插好了门闩。
等他转过身,“姚华”已经抱着胳膊靠在了书桌边上,正在看他。
“黑爷好雅兴啊。”
没等他问,“姚华”直接开口了。
“在这里玩上角色扮演了?”
黑瞎子心里“咯噔”一声。
这一瞬间,那个荒唐到他自己都不敢碰的念头,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的地方冒了个头——
不会吧?
不会真是小老板吧?!
他强行把那念头按下去,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能露出三分恰到好处的茫然:
“啊?我吗?”
“姚小姐说的是我,还是说我父亲?”
他轻轻笑了笑,
“我父亲早年在道上被叫黑爷。
我这双眼睛遗传的他的毛病,也只能带着墨镜。
父亲退下来之后,我接手了他的活计,道上承蒙抬爱,也跟着这么叫我。
姚小姐的意思是……?”
黑瞎子面不改色地装傻。
他是真希望那个异想天开的猜测是真的。
可理智告诉他,试探的可能性更大
——他来的匆忙,身份经不起推敲,保不齐小姑娘是起了疑,拿话套他呢。
如果只是警惕他的身份还好,要是察觉到他能长生……
他嘴上应付着,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摸上了腰后的短刀。
张海灼简直被气笑了。
你可以啊!
黑瞎子还成了祖传代号了!
无语的同时,她也注意到了黑瞎子摸刀的小动作。
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得,不逗他了。
再逗下去,今晚就要打起来了。
她肩膀轻轻动了两下,又抬手在脸上揉了两把——
黑瞎子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就当着他的面,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身量一点一点地拔高。
肩膀撑开了,脸上那点婴儿肥像水一样褪了下去,下颌的线条清晰起来。
她抬手在眼角按了按,取出两片薄薄的琥珀色晶片,随手丢在桌上。
灯光下,那张脸变了。
头发还是那副浅淡的金白色
——那是用特制药水浸染的,一时半会儿褪不掉,她也懒得弄了。
顶着一头白发的小老板看着有些陌生,可眉眼、鼻梁、唇形,连此时看人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黑瞎子整个人钉在原地。
理智在他脑子里声嘶力竭地喊:冷静,这可能是陷阱。
是有人试探他长生秘密的阴谋!
可此时他的理智似乎有些压不住情感了。
他握着刀柄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齐佳孟和,”
对面的人开口,声音也变了,不再带着轻弱的病气,
“好久不见。”
见他还在愣神,张海灼也不催,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德国,柏林夏洛滕堡区附近的街心公园。
你在那里拉小提琴卖艺,我还给你放了钱。”
“第二次,是在我当时住的公寓。
你当时受了伤,是我把你带过去的,在那里,你答应帮我干五年”
“这些,”
她抬起眼,“还要我接着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