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领域之外。
沈夜站在旗舰舰桥的废墟中,右手还握着审判之矛掷出后残留的尾影,左手却多了一本书。
那本书不大,约莫成人手掌大小,封皮是某种苍白的、带着细微纹理的皮质,看不出材质。
书页边缘泛着陈旧的黄褐色,没有金色圣光环绕,没有符文在封面流转,没有任何一件神器该有的排场与气势。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沈夜左手中,安静得像街边旧书摊上随手扔着的一本破笔记本。
但就是这本书,让沈夜握住它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遗忘之书。
真主教三大神器中最为神秘的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从立教之初就被封存在圣地最深处、历代教皇都无权触碰的神器。
它的效果很简单——让任意一件事、一个概念、一种能力,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遗忘。
审判之矛杀不杀得了云逸,沈夜不清楚。
但一个能在万米高空俯瞰百万大军、用六个字熄灭所有圣光、撑开万丈法相震碎神圣锁天链的人,绝不会被审判领域轻易杀死。
所以他不赌审判之矛的威力。
他赌的是——让云逸忘记自己的底牌。
对方如此自信,绝对藏着不为人知的底牌。
他不知道那底牌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只要让对方自己忘记,就等于没有底牌。
为了启动这本书,沈夜支付了一半的寿命。
他才十岁。
以他现有的境界,原本至少还有几千年可活。
遗忘之书的启动代价因人而异——目标越强,代价越大。
而他为了让一个权限者忘记自己的底牌,掏出了剩余寿命的一半。
此刻沈夜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撕掉一半的旧布。
原本饱满的生命力被从体内抽走,留下的是一种空洞的、寒冷的、仿佛骨髓都被冻住的虚弱感。
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大片大片地变白,像一簇簇干枯的芦苇。
原本光滑紧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弹性,眼角和嘴角爬出细密的皱纹,嘴角那道未及褪尽的笑容被皱纹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佝偻了一瞬,随即又强行挺直——仿佛被抽走一半生命这件事,远不如另一个念头更让他在意。
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
在他身后,在被审判之矛刺穿的左掌伤口处,在之前献祭百万大军时那些圣光金线蔓延出去的轨迹上,那个他早已准备好的召唤仪式正在自行运转。
真主降临。
这才是沈夜真正的最后一步。
百万大军的献祭是第一步,他自己献祭的寿命是第二步。
此刻他身体里流淌着从百万教徒身上抽取来的圣光能量,灵魂上缠绕着遗忘之书留下的法则烙印,意志正在被审判之矛的余波反复撕扯——这些,全部都是祭品。
用百万信徒的血肉铺路,用自己的半条命敲门,用三大神器作为信物,然后向真主献上最后的祭。
沈夜转过身,走到了召唤仪式的中心。
真主教的圣子,除了是权力之巅,也是真主降临世间最好的容器。
脚下甲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圣纹,那些纹路是他用审判之矛的矛尖亲手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浸透了他的血和百万信徒的金色骨粉。
在圣光映照下,这些纹路正在缓缓蠕动,像一张正在苏醒的血管网络。
沈夜低头看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八十六个轮回世界里那些死在半路上的面孔。
想起了早年间,那些和他一起进入轮回乐园、却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同伴。
想起了在轮回大厅里被迫向云逸低下头的那一刻。
他不甘心。
如果轮回次数再多一点,如果资源再多一点,如果时间再多一点——他也能成为权限者,他也能站在高台上俯视众生,而不用受那种屈辱。
但此刻不一样了。
只要杀了对方,他也能站到那种高度俯瞰众生,他也能成为权限者。
沈夜抬起脚,走进了仪式中心的光柱。
光柱的边缘在他踏入的瞬间开始剧烈震颤,金色的火焰从底部喷涌而出,沿着他的双腿向上蔓延,要将体内的污垢杂质通通焚烧干净,以用作完美承载真主意志的容器。
圣焰的温度足以熔化钢铁,但沈夜没有感受到任何灼烧的痛感——这点疼痛,对他之前的经历而言不值一提。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圣光染成金色的天空,用最后还能发声的喉咙,说出最后一句话:
“无上真主——我以圣子之名,以百万信徒为祭,以三大神器为引,召唤您的降临。”
“我只诉求——”
“毁灭幽都,诛杀云逸。”
天空裂开了。
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侧撕开了裂缝。
裂缝边缘燃烧着白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不烧灼任何物质,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在灵魂深处感受到一种要被融化殆尽的恐惧。
裂缝后面,那片金色的海洋沸腾了。
那只竖瞳缓缓向前移动,每移动一分,裂缝就扩大一丈,从裂缝中渗出的威压就沉重一分。
战场上那些早已晕过去的士兵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们体内往外钻。
就连幽都的四阶武者都开始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心跳都比上一次更加费力。
然后,真主降临了。
没有完整的形体,没有教典里描绘的慈爱面孔,没有什么光辉万丈、神圣不可直视的身影。
从那道裂缝中涌出来的,是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像液体又像气体,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在半空中汇聚、翻涌、膨胀,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个人形轮廓高约百丈,通体由流动的金色圣光构成,没有五官,没有手指,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细节”的东西。
它只是一团被强行捏成人形的光,一个来自世界之外的邪神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的最接近“显圣”的形态。
但就是这个模糊到几乎没有细节的光形轮廓,让战场上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无法抗拒的跪拜冲动。
就像蚂蚁看到人的脚底踩下来时,不会害怕,因为蚂蚁根本理解不了“脚”这个概念,它只知道有什么远超自己认知范畴的东西正在接近。
真主降临在了沈夜体内。
舰桥废墟中央,沈夜站在那道金色光柱中,身体已不再是刚才那副衰老的模样。
遗忘之书抽取的一半寿命、献祭百万大军时燃烧的生命力、审判之矛在他体内留下的能量撕裂——所有这些损伤在真主意志降临的瞬间全部被修复。
他的白发重新染上了金色,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耀眼,每一根发丝都在散发着微弱的金色荧光。
脸上的皱纹被抹平,皮肤变得像婴儿一样光滑,但那双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属于“沈夜”这个少年的痕迹——那双眼睛变成了纯金色的竖瞳,冷漠而无情,和天空中那道裂缝里的眼睛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