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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判决

顺天府尹派来的师爷双手呈上沈星仪的供词时,谢扶盈正坐在梧桐院的窗下,提笔画下孩子们日常嬉闹的画面,想着寄给李渊看。

她将炭笔搁下,接过那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落在那上面。

沈梦竟是沈星仪?

谢扶盈握着供词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沈梦来历蹊跷,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花店女工竟是沈星仪!

她目光落在供纸上那行字上:“托乌日大巫以秘药重塑脸骨”。

重塑脸骨。

她原以为易容术不过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人皮面具,贴在脸上便能改头换面,揭下来便能恢复原貌,顶多算是一门精巧的障眼法。

可沈星仪这桩事分明要骇人得多!

乌日大巫的秘药,竟能改变一个人的骨相,将眉弓压低一些、将下颌拉长一分、让颧骨的弧度变得平缓,使一张脸在一日之间脱胎换骨,连最亲近的人也认不出来。

谢扶盈缓缓放下手,背脊生出一层薄薄的凉意。

她又想起系统推演的未来里,并没有换脸这件事。

看来这世间还有许多事是自己不知道也无法预料的。

她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再次落在沈星仪这个名字上,她回想起刚入府时,

沈星仪看自己的眼神里只有轻视,那时的沈星仪,满身书卷气,雍容、端庄又清傲。

若是当年沈星仪与李渊和离之后,拿着自己的嫁妆回娘家去,寻一处安静的小院住下,

春日踏青、秋日赏菊,安分守己地过完下半辈子,凭她的身份与娘家庇护,这一生怎么都不会差的。

哪怕她另嫁他人,或是独自终老,都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她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谢扶盈。

仿佛她这一生的挫败与失落,全都是因为谢扶盈挡了她的路,仿佛只要谢扶盈死了,她便能拿回一切,便能重回高位。

可笑又可悲。

谢扶盈睁开眼,眼底那一点怅然已经敛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冷的平静。

她将供词合拢,轻轻搁在桌上,抬眸看向那位躬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顺天府师爷,肃声道:

“你回去告诉府尹,不必顾念什么王府的颜面,该怎么审便怎么审,该怎么判便怎么判,秉公办案即可。”

师爷原是奉了常平的嘱托,特意跑这一趟,本以为昭华公主会亲自去大牢里看一眼,

看看那个曾寻人对她下咒术、害她险些丧命、又三番五次谋害她的恶毒女人,如今是怎样的狼狈凄惨。

他甚至备好了轿子,连引路的牢头都提前打了招呼。

可谢扶盈连问都没问一句大牢里的情形,仿佛沈星仪在那铁窗之后是死是活、是哭是笑,都与她毫不相干。

师爷怔了一瞬,随即弯下腰去,拱手深深一揖:

“是,小人谨遵娘娘吩咐。”

他退出梧桐院时,心里不由得暗自感叹,昭华公主这份气度,当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换了旁人,怕不早要亲自去监牢里踩上那罪妇几脚、吐几口唾沫才算解恨;

可她偏偏连看都不屑去看一眼,只冷冷淡淡四个字,便轻飘飘地把那人一生恩怨都归给了国法。

很快,沈星仪的罪责便由顺天府张榜公示。

榜文贴满了京城四门的告示墙,白纸黑字,朱砂画押,罗列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罪名:

谋害皇室女眷、纵火焚毁王府、拐卖幼童、勾结乌日细作、挑拨两国战事、暗通外敌……

每一条拿出来都够砍一回脑袋,加在一起便是罄竹难书。

三日后斩立决,押赴西市口,示众行刑。

榜文贴出去的当天下午,西市口的茶棚便坐满了人。

百姓们挤在告示墙前,识字的人一字一句地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挑拨大周与乌日战事”这一条时,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愤慨的骂声。

“原来是她!”

“呸!吃里扒外的东西!”

“杀得好!这种祸害就该千刀万剐!”

茶叶沫子被吐了一地,有人干脆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烧饼往告示墙上砸,被官兵拦住才作罢。

谢扶盈的马车从西市口经过时,车帘掀开一条缝,她远远看了一眼那片沸反盈天的人潮,什么也没说,只放下了帘子。

回到梧桐院,天色已近黄昏。

她铺开一张洒金笺,提笔将这几日里所有发生的事,从王府走水、沈星仪潜入、井边陈忘年遇险,昭狱里的供词、沈星耀失踪、沈星仪的换脸之术、三日后问斩,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写完了那些正事,笔锋便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她继续写道:

“妾身与孩子们一切安好,夫君勿念。”

写完这句,顿了顿,觉得太板正了,又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潦草了几分,带着一种女儿家才有的娇憨与理直气壮:

“就是想夫君想得紧!”

她仿佛能看见李渊拆开信时看到这一行会是什么表情,大概是先愣一下,然后那张俊脸便会慢慢地、一点点地笑起来。

她又想了想,低头续写:“孩子们也想父王了。昨夜妾身给孩子们念王爷写回来的家书时,娇娇窝在妾身怀里,小手攥着信纸边角,忽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

写到这儿,她笔尖一顿,眼眶微微发热,可惜李渊听不见。

她咬着下唇,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回去,接着往下写,笔速又快了几分,仿佛怕慢了便说不出那些羞人的话了:

“夫君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早日回来!战场上刀枪无眼,妾身只求你好端端地、全须全尾地站到妾身面前来。你若再拖拖拉拉不回来——”

她笔锋一顿,随即落下一行又急又软的字:

“我就要去找你了!带着孩子们!”

最后一笔重重写完,她又觉得自己写得太过任性了些,堂堂昭华公主,怎么能像个小媳妇似的撒泼耍赖呢?

可转念一想,李渊面前,她从来也不需要端着什么公主的架子。

于是她在信纸的末尾,用最小的字,工工整整地又添了一句:

“一日不见夫君,如隔三秋。算起来,咱们已经隔了几百个春秋了,你可快点回来吧。”

她搁下笔,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三页信纸,她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又把自己给孩子们和惠太妃画的素描画一同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交给候在门外的驿卒。

又收拾了一箱子东西,有自己烘烤的香甜饼干、肉饼、奶茶粉,还有自己缝制的荷包。

虽不是多么贵重的物品,却都是谢扶盈的心意。

如意再给驿卒递了个厚重的荷包,驿卒着箱子与信件跪谢娘娘赏赐。

而后便脚步匆匆离开王府,翻身上马,马蹄踏着暮色奔出宣武门,一路向北,向着乌日战场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