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蘅去看阿骨的时候,这小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季太医掀开他肩上的纱布看了看,又诊了脉,啧啧称奇。
“这孩子的体质实在是好,昨日那么深的伤口,今日已经开始愈合了。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恢复这么快的。”
沈蘅靠在门框上,心里羡慕得不行。
阿骨伤口愈合得飞快不说,脸色也红润了不少,那双红棕色的眼睛亮得跟擦了油似的。
春鸢端上一碗药放在阿骨面前。
阿骨刚才还神采奕奕,看到那碗药汤顿时把脸垮下去了,很是抗拒。
“行了。”
沈蘅走过去,把季太医开的药放在阿骨面前。
“喝药。别仗着自己身体好就想躲。”
阿骨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皱起了整张脸。
但他还是端起来,憋着一口气灌了下去。
刚放下碗,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宫里的内侍,送来了今晚宫宴的帖子。
沈蘅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
烫金的大字,写着今晚在永和殿设宴,为北疆使团接风洗尘。
落款是礼部。
春鸢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兮兮。
“公主,奴婢听说,这次北疆的国师也亲自来了。”
沈蘅挑了挑眉,旋即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惊讶表情。
“天啊,真的吗?”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每天都在装模作样地活着。
明明她比谁都清楚今晚会发生什么。
北疆使团这次来除了和大昭通商互市之外,就是为了求娶公主联姻,而珣濯也会亲自到场。
原著里这段写得极尽铺陈,把珣濯的出场渲染得跟神仙下凡似的。
可她偏偏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春鸢见她感兴趣,顿时来了劲,一张小嘴吧啦吧啦地开始说。
“公主您不知道,这个国师在北疆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呢!北疆十七部打了上百年的仗,他一个人用了不到三年就全给平了。”
沈蘅:其实我早就知道。
“奴婢还听凉州那边来的商人说过,这个国师长得特别俊朗,说是什么……雪神山上的雪莲都不及他三分容颜。”
“不过。”
春鸢压低了声音。
“都说他特别冷血,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听说当年他处决叛军首领的时候,血把他的袍子都染红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蘅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补了几句。
那些叛军首领通敌卖国,私开城门放敌军入关,杀了北疆三千边民。
但这些春鸢不会知道。
外人口中的他是杀伐果断的铁血权臣,可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北疆子民信服他到了盲目的地步,认为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大可汗对他更是言听计从,朝堂上他说一句话,比大可汗说十句都管用。
确实。
他推行的每一条政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事后都被证明是最正确的选择。他护北疆安稳十年,靠的不是神明的名义,而是一步一步算无遗策的谋略。
一个从不出错的人。
一个被奉为神明的人。
最后就这样仓促的死了。
沈蘅把茶杯放下,余光瞥见阿骨的神色。
这小孩听到“珣濯”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就亮了。
那双红棕色的眸子里像是被人点了一簇火,亮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甚至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骄傲。
那是发自骨子里的骄傲。
原著里写过,阿骨从小认了珣濯为义兄。
在阿骨心里,珣濯不仅是国师,更是他最崇拜的兄长。
春鸢刚才那些夸赞的话,在阿骨听来,大约比夸他自己还要受用。
“行了行了。”
沈蘅打断春鸢滔滔不绝的赞美之词。
“再说下去,咱们府上的房顶都要被你吹跑了。去帮我看看今晚穿什么。”
沈蘅回了闺房,坐到梳妆台前。
沈蘅穿过来之后就一直奔波折腾,不是在床上咳得要死要活,就是在斗兽场里拉弓射箭,根本没好好看过自己这张脸。
此刻坐在铜镜前,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容貌。
镜中的人有一张极小的鹅蛋脸,下巴尖俏,轮廓秀美。
一双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亮,像是浸在一汪春水里的两颗黑曜石。
睫毛又浓又密,低眉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梁挺秀,嘴唇是天然的樱粉色,不点而朱。
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因为常年生病,倒显得有几分病美人的风韵。
她今天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不再是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那层病态的白色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血色,像是初春时节将开未开的桃花。
沈蘅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真诚地感叹了一句。
“这简直是天女下凡。”
春鸢正在她身后梳头,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挺起胸脯,一脸骄傲。
“那是自然的。不是奴婢夸口,放眼整个大昭,能在容貌上跟公主比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原著里虽然对安阳公主着墨不多,但也提过一笔。
沈家女郎,姿容绝代,只是常年卧病,鲜少在人前露面,京中真正见过她的人并不多。
后来她死后,京城里还有人感慨,说安阳公主若是身子骨好些,定是大昭最惊艳的明珠。
“可惜了。”
沈蘅对着镜子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可惜?”
春鸢问。
“没什么。”
沈蘅收回目光。
“公主今日宴席想穿什么衣裙?”
春鸢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了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柜门。
然后沈蘅愣住了。
柜子里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层又一层,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整个衣柜。
春鸢随手抽出一件苏绣的月白色云锦襦裙,料子薄如蝉翼,在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微光。
又抽出一件蜀锦织金的大红宫装,领口嵌着一圈细密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
再往里看,湖蓝的、鹅黄的、烟紫的、浅碧的……
各式各样的衣裳挤挤挨挨地挂在一起,像是一座被折叠起来的小花园。
“怎么这么多?”
沈蘅嘀咕了一声,转身又去开旁边的箱子。
箱盖掀开,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那是一整箱的首饰。
白玉的、翡翠的、珊瑚的、点翠的、赤金镶宝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锦缎衬垫上。
步摇上的金流苏细如发丝,在光下轻轻一晃便荡出一片碎金。
耳坠子有成对的、有单只的,各式花样不下二三十副。镯子更不用说了,羊脂白玉的、碧玺的、缠丝赤金的、镶红蓝宝石的,光是这一个箱子里少说就有十几只。
又打开一个妆奁。
里面是发簪。
长的短的,粗的细的,金的银的玉的,满满当当地插在绒布上。
有一支通体莹白的羊脂玉兰花簪,雕工精细得连花瓣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甚至还有一支赤金累丝的凤钗,凤尾上嵌着米粒大的红宝石,栩栩如生。
她抬起头,扫了一眼闺房里大大小小的箱笼,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恐怕还不止眼前这些。
“春鸢。”
她指了指那一箱箱首饰。
“这些都是我的?”
春鸢眨了眨眼睛,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公主您忘了?每年入秋大将军都会派人从凉州送一批东西回来,有衣裳有首饰有药材,有时候还有北疆那边才有的稀罕玩意儿。您身上穿的用的,大半都是大将军置办的。”
“每年都送?”
沈蘅低头看着那支羊脂玉兰花簪。
“每年都送。”
春鸢点点头,掰着手指头算。
“春天送一回,是怕公主入夏没有新衣裳穿。入秋送一回,是怕公主过冬的衣裳不够厚。过年的时候还要送一回,那是年礼。要是赶上大将军打了胜仗得了赏赐,还会额外再送一回。这些年下来,库房里都快堆不下了。”
沈蘅的指尖轻轻抚过发簪上那朵玉兰花的花瓣。
沈临一个人撑起整个沈家的时候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少年,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可他已经是沈蘅唯一的依靠了。
他上战场,杀敌人,立军功,一步步成为镇北大将军。
他把所有的俸禄和赏赐都攒下来,给妹妹买最好看的衣裳、最漂亮的首饰。
他常年镇守凉州,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京城,就一趟一趟地派人往家里送东西,生怕妹妹在家里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受了委屈。
果真是长兄如父。
沈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在原世界没有兄弟姐妹,父母离婚后也各自组建了家庭。
她成了最多余的那个,像一叶孤舟,一个人漂泊。
以前倒也没感觉多孤独,反而还乐得自在。
可此刻她看着这满室的衣裳首饰,看着那些从千里之外的凉州风尘仆仆送来的箱笼,忽然就明白被人牵挂的滋味。
他大概不懂什么料子流行、什么颜色时兴,但他一定跟人打听过,京城的贵女们都穿什么,他就给妹妹买什么。
他大概分不清羊脂玉和翡翠的区别,但他一定跟人说过,要给妹妹最好的。
“大将军对公主是极好的。”
春鸢在旁边小声说。
“去年冬天大将军不是受了伤吗?都伤到骨头了,太医说要好好养着。可他还是没忘记给公主送年礼,那件白狐裘就是那时候送来的,说是在边境猎的雪狐,毛色比京城里能买到的都好。”
沈蘅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原著里写过,去年冬天狄戎犯边,沈临率军迎敌,左肩被流矢射穿,差点废了一条胳膊。
那一仗打得极惨烈,沈临的副将都战死了。
可她在原著里看到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镇北大将军沈临负伤不退,血战三日,终退敌于凉州城外。”
而对沈临来说,那次受伤之后,他大概只是包扎好伤口,然后去挑了一件白狐裘,派人送回京城,附上一封信。
信上写着:天冷了,妹妹记得加衣。
他从不跟安阳公主说自己受了多重的伤。
他只问她够不够暖,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沈蘅把那支玉兰花簪轻轻插进发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白玉的花瓣衬着她苍白的肤色,倒真有几分清冷出尘的味道。
“好看吗?”
她转头问春鸢。
“好看!”
春鸢用力点头。
“大将军去年送这支簪子来的时候,信上还说这是凉州城里最好的玉雕师傅做的。”
沈蘅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鬓边那朵玉兰花。
她想起了原著里的结局。
沈临被陷害,打了败仗,含冤而死。
可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阴谋诡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