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万剑齐鸣

顾长渊的手停了一瞬。

体内,万道神台高悬。

神台两侧,灰白混沌雾气贴着台基流淌,向更远处铺开。雾气看似极淡,深处却沉着一层浓郁紫意,偶尔有七色光芒从中掠过,转眼又隐没不见。

这股雾气并非今日才有。

气海境时,它便存在于七色混沌神海之中。

那时紫海无边,七色藏于海底,雾气则流转在海上山河之间。顾长渊每纳入一种新的力量,海中便会多出一道不同气息,彼此虽有差异,却始终没有真正冲撞。

到了道宫境,山河拔起,宫影渐成。

混沌雾气也随之漫入群山与宫阙之间,绕过长阶、宫墙与飞檐,将一股股性质不同的道韵梳理开来。九宫所承之道越来越多,那些雾气也越来越重,始终维系着诸般力量之间的平衡。

如今九宫归一,万道神台筑成。

雾气也从昔日的山河宫阙间升起,铺在神台两侧,成了这方神台天地的一部分。

诸天命轮仍在转动。

无形锋芒一次次落下,将顾长渊新悟所得刻入神台。有些道痕已经沉稳,有些才刚刚留下,边缘仍有细微波动。

混沌雾气从那些新痕上流过以后,浮动的道韵便会向下沉去。神台初成时残留的几分滞涩,也随着雾潮起伏,各自回到应有的位置。

它不会替顾长渊生出新的道。

只是让他已经拥有的力量,能够共存,也能够随着境界提升,变得越来越稳。

方才神台之力涌向祖火时,靠近台边的一缕混沌雾气也受到了牵引,向前飘出了半寸。

再往前,便是火中的玄黑长戟。

太素兵胚没有旧痕,也没有固定的兵性。

顾长渊已经将不止一种力量送入其中。可力量越多,想要让它们同时留在一件兵器中,便越难真正稳定。

既然这股混沌雾气能够梳理神台上的诸般道痕,若是进入长戟,又会发生什么?

那缕雾气仍在向前。

顾长渊却没有立刻放它过去。

玄黑长戟才刚刚稳住,兵身内部还有几处力量没有完全落定。此时贸然尝试,一旦戟身承受不住,先前所做的一切都会被祖火重新熔去。

再等一会儿。

他将那缕雾气隔回神台两侧,只把自身力量继续送入祖火。

咚!

玄黑长戟在火中一震,戟锋附近又亮起一道浅痕。

……

炉风数次扫过万兵炉庭。

一座座炉台上的兵胚褪去粗糙外壳,逐渐显露出完整兵形。最早进入炉庭的人已经开始收火,稍晚一些的也走到了最后几步。

一名年轻修士见身旁有人长枪离炉,心中一急,也跟着收回力量。

缠绕长刀的祖火没有散去,反而沿着尚未稳住的刀纹钻入其中。

咔!

刀身裂开一条细缝。

那人脸色骤变,急忙重新催动神台。可兵中刚刚聚拢的力量已经乱开,裂痕顺着刀锋迅速向前蔓延。

砰!

长刀当场炸碎。

碎片裹着火光飞向四周,附近几座炉台同时升起屏障。

有人已经成兵。

也有人倒在最后一步。

真正受到各方关注的几座炉台,却始终没有收火。

岳天衡五指向下一按。

厚刀上方的重山随之沉落,翻卷祖火被山势挤向两侧。刀背上的山纹一寸寸向前延伸,原本还在火中震动的厚刀也迅速稳定下来。

太岳刀庭席位间,一名年轻刀修扫了眼那些率先成兵的人,嗤笑出声。

“先成有什么用?”

“祖炉选的,又不是谁快!”

岳天衡没有回头。

厚刀每沉下一分,他身后的山影便凝实一分。

不远处,商沉戈面前的灰色重剑始终没有太强光芒。

兵胚上的旧痕却被他全部留了下来。

一道黑线沿着最深的裂纹向前蔓延,断刀、折剑与半截长枪接连从祖火中浮现,又一件件沉入重剑。

葬兵山一方无人叫好。

莫归藏拄着铁杖,安静看着那柄残痕遍布的重剑。杖下石面,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圈。

……

玄黑长戟再次传出沉响。

顾长渊察觉戟锋内部的力量有些偏移,没有继续强压,而是收回一分,再从另一侧将力量送入祖火。

火势随之转开。

原本还有些晃动的戟锋,很快安静下来。

最初,他还要分出大半心神控制祖火。到了现在,只要找到力量应当落下的位置,火焰便会自行跟过去。

秦照真看了一会儿。

“学得倒快。”

霍千烈望着那柄还未彻底开锋的长戟。

“进炉最晚。”

“能不能赶上,还不好说。”

话音未落,炉庭另一侧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姬玄戈单手按住重戟。

暗金战旗在他身后展开,旗面每卷动一次,便有一股沉重军势压入兵胚。附近几件尚未稳住的兵器受到牵引,接连震颤起来。

姬玄戈始终看着自己的重戟。

片刻后,他眉头一沉。

“还轻。”

手掌再度压落。

暗金战旗随之低垂,整杆重戟轰然坠低,炉台边缘的石面当场崩开。

这些人未必都精通铸兵。

可他们与自己的兵器相伴多年,早已清楚自身力量该怎样落入刀枪剑戟。

顾长渊没有这种积累。

刚刚进炉时,他确实慢了一步。

可这一步,正在迅速缩短。

另一边,黎青焰面前的赤金长枪已经接近成形。

祖火开始从枪身表面退去。

就在众人以为她即将收火时,黎青焰忽然抬手,又将已经退开的火焰压了回去。

呼!

长枪再次被祖火吞没。

“她怎么又炼回去了?!”

“刚才已经能成兵了吧?”

万炉圣城的年轻弟子同样有人不解。

黎青焰没有受到外面的声音影响。

散开的祖火在她掌中重新分流,沿着几处尚未彻底稳定的枪纹穿过。赤金长枪再次烧红,枪锋中的最后一点滞涩,也被火焰一点点炼去。

嗡——

枪鸣传开。

这一次,整杆长枪彻底稳了。

十七剑山所在的炉台依旧很静。

宁一闭着双眼。

太素剑胚悬在身前,纯白剑意从剑柄一路向前,只剩最后一寸尚未贯通。

刀鸣、枪响与重戟震动接连传遍炉庭。

宁一并起的两指始终未动。

嗡——

离他最近的几柄剑胚先后震颤。

紧接着,十七剑山弟子腰间的佩剑也传出清鸣。有人伸手按住剑柄,鞘中长剑仍在震动不止。

宁一面前的纯白剑影越来越清晰。

只差最后一寸。

……

玄黑长戟也已经彻底稳住。

顾长渊的心神重新落向万道神台。

那缕混沌雾气仍停在台基之外。雾气从一道新落下的道痕上流过,原本浮动的道韵随之向神台深处沉去。

如今长戟已经能够承受更多变化。

只放入一缕,即便出现意外,他也来得及截断后续。

下一道力量升起时,顾长渊没有再将那缕雾气完全隔开。

只放过去极淡的一线。

混沌雾气随着神台之力离开体内,顺着祖火没入玄黑长戟。

嗡!

整杆长戟猛地震动。

戟锋向下压落半寸,缠绕在外的祖火骤然收紧,沿着戟杆迅速向内缩去。

一道玄黑火光从锋口闪过。

那缕混沌雾气已经进入兵身。

火意、山势与先前送入戟中的几股力量同时受到牵动。它们并未混在一起,却在长戟深处迅速下沉,像是各自找到了能够落下的位置。

下一刻,祖炉深处传出一声沉响。

咚——

炉心之下,万相兵胎骤然震动。

一道道模糊兵形在胎体内部接连亮起,整块兵胎也在火中转动起来,带得周围炉火剧烈翻滚。

更深处,沉寂多年的无相帝胚也随之偏动一线。

轰隆!

整座祖炉猛地震动。

炉壁上沉寂的古纹接连亮起,分向各座炉台的祖火同时暴涨。

火柱冲天而起。

正在收火的众人脸色齐变。

“祖火怎么了?!”

“稳住兵胚!”

最先出事的,正是那些为了抢先成兵,强行将最后几股力量压在一起的兵器。

一柄接近成形的长刀从中裂开,祖火沿着裂口灌入,整柄刀随即炸碎。

另一座炉台上,长枪被火浪掀向一侧,枪锋迅速熔化。持枪之人拼命收拢力量,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枪身在火中弯曲。

原本已经走到尾声的炉庭,顷刻乱成一片。

岳天衡身后的山影轰然压落,将厚刀死死镇在炉台上。暴涨的祖火撞上刀背,只能贴着两侧卷开。

商沉戈没有挡火。

火焰沿着灰色重剑上的旧痕灌入,眼看兵身便要重新裂开,藏在其中的黑线骤然收紧,将那些裂痕一一接住。

暗金战旗迎着火浪展开。

姬玄戈单手压戟,军势沿着旗面向下,刚刚被火焰掀起的重戟重新沉回原位。

黎青焰更没有急着退火。

她抬手一引,将骤然增强的祖火重新送入枪身。最后几处尚未炼透的枪纹,反而借着这一场火浪彻底沉稳下来。

顾长渊面前,玄黑长戟仍在剧烈震动。

第一缕混沌雾气已经进入戟身,后方却还有更细的一线气息受到牵引,正要顺着祖火继续向外流去。

变化比他预想中更大。

顾长渊没有在火浪刚刚暴涨时强行截断。

直到最剧烈的一轮异动过去,各座炉台上的祖火开始回落,他才真正看清长戟内部的变化。

混沌雾气并未吞没其他力量。

火意仍在锋口流转,沉重山势也留在戟身深处。只是原本还会彼此牵扯的几股力量,此刻已经各有落处,不再相互冲撞。

已经足够了。

不能再多。

诸天命轮在这一刻转过一线。

无形锋芒从神台落下,将后续还要涌出的混沌雾气截断。顾长渊随即抬掌,将戟身内尚未散去的躁动一并压回兵中。

没有第二缕进入。

玄黑火光沿着戟锋向内收拢。

长戟最后一次震颤,也在此时彻底沉下。

就在它完全稳定的那一刻——

宁一面前最后一寸剑锋,被纯白剑意完全贯通。

铮——!

清越剑鸣冲出祖火。

炉庭中的剑胚同时震动。

十七剑山弟子腰间的佩剑紧跟着发出回应,剑音越过炉谷,传入外面的万兵之林。

铮!铮!铮!

山崖、石壁与古台之间,一柄柄沉寂的剑器接连震响。

十道。

百道。

越来越多的剑音从万兵之林中汇聚而来,压过兵胚崩裂的声响,也压过尚未完全退去的祖火轰鸣。

万剑齐鸣!

纯白剑影在宁一身后升起。

圆满剑意尽数落入太素剑胚,整座万兵之林都在这一刻震动起来。

宁一终于睁开眼睛。

目光仍旧只落在自己的剑上。

观礼山台上的声音却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万剑相随!”

“祖炉也动了?!”

“宁一这一剑,连炉心深处的兵胎都惊醒了?!”

闻天阙已经站起半身。

霍千烈盯着尚未平息的炉火,秦照真的目光则在祖炉与宁一之间停留片刻。

祖炉暴动刚刚退下,宁一的剑便引来了万剑齐鸣。

两者相隔太近。

外界又看不见顾长渊体内发生的变化,自然而然地将先前那场异动,也算在了宁一的剑上。

更远处的观礼山台边缘,灰袍老人放下酒坛。

视线在宁一与太素剑上停了一瞬,随后越过漫天剑光,落向顾长渊所在的炉台。

那里,玄黑长戟已经重新安静。

……

温家山台上,金多宝原本半趴在石栏前,一只手压着桌上的赤髓玄金,另一只手还在拨弄旁人押下的几块矿髓。

第一声剑鸣传来时,他拨弄矿髓的动作停住了。

紧接着,叶孤鸿腰间长剑也在鞘中震动起来。

金多宝抬头望向炉谷。

漫山剑光从万兵之林中接连亮起,十道、百道剑音汇向宁一所在的炉台。祖炉中的火柱尚未完全落下,连远处山台都被映得一片通明。

他脸上勉强撑着的笑意,终于没了。

“这家伙是真狠。”

金多宝嘴上说着,身体却已经从石栏前站直。他先看了看叶孤鸿按住剑鞘的左手,又赶紧将目光转回顾长渊所在的炉台。

“大哥怎么还没收火?”

石案旁,那名押顾长渊进不了前三的青年听见这句话,笑着将一块矿髓往前推了推。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那块矿髓成色极好。

换作平时,金多宝的手早已伸过去了。

此刻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动了动,到底没有去碰。

“赌都开了,哪有反悔的道理?”

话说得硬气。

可他重新看向炉庭时,手掌已经不知不觉将赤髓玄金按得更紧。圆润的脸上没有多少笑,眼睛始终盯着最后那簇祖火。

叶孤鸿看了他一眼。

“他的剑本来就强。”

“我知道。”

金多宝嘴里应着,脚下却又向石栏前挪了半步。

直到漫天剑音开始退去,顾长渊面前的玄黑长戟仍稳稳悬在祖火中,他绷着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一点。

金多宝低头,将方才被自己按歪的赤髓玄金重新摆正。

嘴里还不忘小声补上一句:

“强归强。”

“我大哥那杆戟,也不能差。”

……

火势逐渐平稳。

岳天衡、商沉戈与姬玄戈先后收火,黎青焰面前的赤金长枪也随之离炉。

宁一伸手握住太素剑。

纯白剑影落入剑身,漫山剑音在他收剑以后一点点沉寂。

到了最后,整座万兵炉庭中,只剩顾长渊面前的祖火仍在燃烧。

所有目光重新汇聚过去。

玄黑长戟悬在火中。

顾长渊没有急着收火,神台之力数次落下,确定戟身内部再无一处松动,这才收回手掌。

祖火沿着长戟一寸寸向内退去。

满庭火光随之暗下。

玄黑方天画戟彻底显露出来。

戟杆修长,锋口沉暗,先前亮起的光芒都已藏进兵身,只在两侧刃锋留下了一线灰黑痕迹。

顾长渊伸手握住戟杆。

长戟入手的一瞬,兵中力量猛然向外一冲。

他手掌一沉。

神台之力沿着戟身压下,将那股躁动重新锁回兵中。

玄黑长戟低鸣一声,很快归于安静。

顾长渊提戟走下炉台。

闻天阙这才从祖炉正前起身。

“锻兵止。”

声音传遍炉谷。

“诸兵归位。”

众人依次上前,将新铸兵器放到祖炉之前。

厚刀、重剑、战戟、赤金长枪与太素剑先后落下。顾长渊也松开手,将玄黑方天画戟横放在炉前。

其余兵器被一一放下。

刀鸣与剑音在炉前撞到一起,刚刚平静的炉火再次浮动。

待最后一件兵器归位,闻天阙重新开口。

“以神台唤兵。”

“祖炉择器。”

“只留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