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题。”他的语气变得更严肃。
“口头设计一个完整的课题预实验方案。”
“主题是：评估一种新型高分子界面涂层，对间充质干细胞成骨分化的影响。”
这就不是基础知识了，这是直接考验一个研究者的独立科研设计能力和全盘统筹能力。
江衍没有要纸笔。
他微微闭上眼睛，脑海中前世，今生无数次失败与成功的实验记忆。
加上最近学习的生物知识与系统赋予的那套固态电池可控界面技术的底层逻辑迅速交汇、融合。
三秒钟后，他睁开眼，目光清明。
“材料制备与分组：设置未涂层基底组为阴性对照，新型涂层组为实验组，已知良好成骨诱导性能的材料（如羟基磷灰石涂层）为阳性对照。”
“各组需保证基底材料的尺寸和粗糙度在涂层前一致。”
江衍的声音平稳、节奏适中，仿佛在读一份早已写好的标准SOP。
“细胞来源与培养：采用低传代数的骨髓间充质干细胞。”
“培养周期分别设定为1天（细胞黏附与形态）”
“7天（早期成骨标志物表达）”
“14天（中期矿化）和21天（晚期钙结节形成）。”
“检测指标体系：”
“第一层......”
“......”
“第四层......”
整整十五分钟，江衍没有一次停顿，没有一个多余的废话。
从宏观到微观，从分组到统计，滴水不漏，甚至连样本量的计算都考虑到了。
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梁正则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但江衍并没有结束，他停顿了一下，突然加了一句。
“梁老师，上述方案是基于细胞生物学层面的标准流程，但是——”
江衍看着梁正则的眼睛：
“如果梁老师手头有这种新型高分子体系要测试，我强烈建议在上述所有细胞实验开展之前，先做一轮严苛的材料表征和无细胞条件下的蛋白吸附实验。”
江衍的语气笃定：
“生物体系太复杂了。”
“这样做，万一后面细胞的数据出问题，或者是结论与预期不符，我们至少能锁定变量出在生物端，而不是材料端。”
“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这句话落下，仿佛在这个办公室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这不是照本宣科，这是反客为主。
江衍不仅完美完成了考核方案，还反过来指出了传统生物实验容易忽略的“材料学黑箱”，给出了优化建议。
梁正则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胸膛轻微起伏着。
他引以为傲的几十年的科研经验，在这一刻，感觉到了某种来自于年轻后浪的恐怖威压。
“这最后这个建议，是谁教你的？”
江衍迎着梁正则审视的目光，没有半点退缩，吐出四个字。
“没有人教。”
他摊开手，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常识：
“从底层逻辑上推演，它本就应该排在细胞实验之前。”
“这是常识，也是直觉。”
没有人教！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梁正则的心上。
在科学的殿堂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勤奋，也不是能背下多少篇顶级文献。
最可怕的，是那种浑然天成、能够一眼看穿事物底层规律的“科研直觉”。
这是一种近乎玄学的天赋。
有的人做了一辈子实验也摸不到门槛，而有的人，生来就站在真理的门槛里。
梁正则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他摘下眼镜，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慢慢地擦拭着镜片。
然后，他将那张写着异常数据的A4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下周一开始。”
梁正则戴上眼镜，重新拿起钢笔，看着江衍，语气罕见地多了一丝郑重。
“不用再做基础训练了，你直接进组。”
“你跟周铭搭档，参与我手上的那个重大专项，关于‘可控大分子自组装界面调控’的子课题。”
梁正则顿了顿，抛出了让整个课题组所有研究生都能为之疯狂的筹码。
“我给你在实验室安排一个独立的实验台位，编号和工位，写你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子课题里，你做出的所有数据、推导出的所有结论，最终发文章的时候，你署第一作者。”
“我和周铭做通讯作者之一。”
独立台位！一作署名！
这就意味着，梁正则已经不再把江衍当成一个来镀金或者来学习的大一新生。
他是把江衍当成了课题组里能够挑起大梁的核心成员、甚至是独立的研究者来对待！
而江衍听到“可控大分子自组装界面”这几个字时，内心那根暗藏的弦终于被完美地拨动了。
这正是系统提供的那份纳米固态电池技术中，用来解决高能电芯界面稳定性的最关键拼图！
表面上他在做生命科学的细胞界面材料，暗地里，他已经借用顶尖的实验设备，铺平了通往固态电池材料王座的道路。
“谢谢梁老师。周一见。”
江衍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
一直提心吊胆、竖着耳朵偷听的周铭，在听到梁正则给出独立台位和一作署名的那一刻，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
看到江衍走出来，周铭紧绷着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露出一个释然而欣慰的笑。
“周师兄。”江衍看着他，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
“以后，合作愉快。”
周铭推了推眼镜，重重地点了点头。
“合作愉快！！！”
......
江衍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梁正则没有继续改论文。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块写满逻辑链的白板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派克笔。
五本书，涵盖四年本科核心知识。
他当初开出这份书单的时候，心里给的预期是，如果江衍能在两个月内把其中两本吃透到六成，就算是天才了。
结果今天一考……五本全通，而且不是死记硬背的”通“，是融会贯通、能举一反三、甚至能反向指出教材局限性的”通“。
这已经不能用”聪明“来解释了。
梁正则做了三十多年的科研，带过的学生不下百人。博士、博士后、海归青千，什么天才他没见过？
但今天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在他面前展现出的东西，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受。
一种老猎人在深山里突然撞见一头从未见过的猛兽时，那种本能的……敬畏。
”过目不忘的天才啊，居然真的存在，难道他有超忆症吗“
梁正则喃喃自语，目光从白板移到窗外那片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
”更可怕的是他能把记住的东西重新组合，变成武器。“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海外读博时的导师曾说过一句话。
”科学史上真正改变世界的人，从来不是最勤奋的那个，而是那个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联系的人。“
梁正则拿起手机，给周铭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得对。这孩子不是天才，是怪物。】
【给他独立台位的事我已经通知他了，你配合好。】
【另外，把课题组现有的大分子自组装相关数据整理一份副本，下周一之前放到他工位上。】
发完消息，梁正则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打开电脑，将那篇准备投NatureMaterials的论文关掉，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文档标题栏里，他敲下了一行字：
【江衍培养方案】
光标在冒号后面闪烁了很久。
梁正则最终只打了一句话：
”不要限制他，给予他最大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