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8日,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京城的风已经带上了华国北方冬季的冷硬。
江衍从生命科学学院楼下穿过,黑色羊绒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他手里拿着一本做满标记的笔记本,准时出现在梁正则办公室门外。
敲门。
“进。”梁正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江衍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他随手解开大衣前襟,搭在臂弯处。
办公室里没有周铭,只有梁正则一个人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看到江衍进来,梁正则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坐。”
江衍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松弛而自然。
梁正则从桌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英文原著。
正是他当初开给江衍的书单中第一本,Alberts的《MolecularBiologyoftheCell》。
他随手翻到中间某个章节,将书页朝向自己,目光落在某一段上。
“第十五章,细胞信号转导。”
梁正则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例行公事。
“Ras蛋白的GTP酶活性是如何被调控的?GAP和GEF分别起什么作用?下游通过哪条MAPK级联传导?画出完整的激酶磷酸化接力。”
江衍没有丝毫迟疑,张嘴就来。
从Ras蛋白的分子开关机制,到GAP加速GTP水解使其失活......
每一步底物关系,条理清晰,措辞精准,甚至连几个关键的负反馈调节环路都一并补上了。
梁正则面不改色,又翻开第二本——Lehninger的《PrinciplesofBiochemistry》。
“氧化磷酸化。复合体I到复合体IV的电子传递顺序、各节点的标准还原电位、质子泵出的化学计量比。”
江衍依旧对答如流。
梁正则合上书,又从书架上抽出第三本。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出题机器。
从《Janerta'sImmunobiology》里的T细胞受体信号转导与胸腺选择。
到《Erta'sPhysicalChemistry》中的Gibs自由能与化学势推导。
再到《BiomaterialsScience》里各类高分子降解动力学模型的适用条件与局限性……
五本书,横跨细胞生物学、生物化学、免疫学、物理化学和生物材料学。
涵盖了整个生物工程本科四年需要系统掌握的核心知识体系。
梁正则的提问越来越刁钻,越来越细碎。
从主干知识到脚注里的冷门补充材料,从经典理论到近十年的修订内容。
他甚至专门挑了几个容易混淆的概念进行交叉提问,试图找出江衍死记硬背的漏洞。
然而——
江衍的回答始终稳定、精准、毫无卡顿。
不光是那种逐字背诵原文的机械复述,而是用自己的语言体系将知识重新组织输出。
甚至在回答某些问题时,他会顺带指出教材中某处表述的局限性。
或者补充一句“这个模型在高浓度条件下会失效,需要引入修正项”。
这说明他不仅记住了,还消化了。
不仅消化了,还批判性地理解了。
梁正则合上最后一本书,将它扔回书架,有些震惊。
四年的内容。
不到两个月。
周铭没有说假话。
这小子的记忆力和知识整合速度,确实已经超出了他对“天才”这个词的定义范畴。
“基础掌握的很好。”从梁正则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肯定了。
随后他站起身,从桌上抓起一支黑色马克笔,扔到了旁边一块空白的移动白板前。
马克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江衍稳稳接住。
“背书谁都会。”
梁正则靠回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江衍,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现在考你真本事。
“第一题。”
“在白板上,给我画出从材料表面修饰,到细胞信号通路激活的完整逻辑链。”
“并在线路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旁边,标注出你认为最合理的验证手段。”
这是一个较大的命题。
这道题没有限定某一种材料,也没有指定某一条信号通路。
它要求答题者同时理解材料表面、蛋白吸附、细胞黏附、信号转导和基因表达。
很多博士生做的都只是其中一段,很难把整条链路连起来。
江衍没有片刻犹豫。
他走到白板前,拔掉马克笔的笔帽,手腕悬腕发力。
“唰——”
笔尖在白板上流畅地划动。
【材料表面特性:亲疏水性、粗糙度、电荷】
箭头向下。
【蛋白吸附层:纤连蛋白、玻连蛋白的吸附与构象变化】
江衍在旁边补上:接触角测量仪、X射线光电子能谱、BCA蛋白定量法。
笔锋不停,继续向下延伸。
【整合素受体识别与聚簇】
【黏着斑激酶(FAK)自身磷酸化】。
......
整个白板,从材料物理化学性质,一路势如破竹地推导到了细胞基因表达和表型变化。
江衍几乎没有回头。
每写下一条机制链,就把相应的验证手段补在箭头旁边,像是在白板上搭建一套可以直接执行的实验流程。
六分二十秒后,他盖上笔帽。
梁正则看着那块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白板,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这哪里是一个大一学生能写出来的答案?
这简直是拿来可以直接当综述文章核心图表的满分模板!
“很好。”梁正则强压下心头的震动。
“第二题。”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着表格的A4纸,倒扣着推到桌子边缘。
“这是一组评估某种纳米颗粒对细胞毒性影响的CCK-8实验数据。”梁正则的手指点在纸背上。
“数据出现了异常。给你十分钟时间,告诉我最可能的系统误差来源。”
江衍上前一步,将A4纸翻转过来。
这是一张包含着96孔板排布和吸光值的原始数据表格。
从数据上看,加了纳米颗粒的实验组。
在某些浓度梯度下,OD值不仅没有下降,反而诡异地比空白对照组还要高出许多。
呈现出极其不规律的跳跃。而且边缘几列的数据波动尤为剧烈。
江衍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表格上快速掠过。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江衍抬起头,将A4纸放回桌面:
“孔板边缘效应,加上荧光酶标仪的光路校准偏移。”
梁正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继续。”
“最外周一圈的孔位数据离散度极大,且普遍偏高,这是典型的边缘效应,培养基挥发导致浓度浓缩。”
江衍条理清晰地补充排查方案:
“其次,加入的纳米颗粒如果本身具有本底吸光度,或者与CCK-8试剂发生了副反应,会导致读数虚高。”
“排查方案:第一,96孔板最外圈全部加入无菌PBS缓冲液,不接种细胞作为防挥发层。”
“第二......”
“第三,用酶标仪空扫一遍空板,确认各孔光路是否有一致性偏移。”
梁正则仍然没有评价。
只是他手里的派克笔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刚才那组数据,他看过三遍。
原本以为江衍最多能指出边缘效应,没想到他连材料本底和试剂副反应也一起拆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会做实验”的层次。
这是知道实验为什么会错。
梁正则放下钢笔,身体向前倾了几分,这是一个身体细节泄露出的真实情绪。
梁正则在强压着内心翻江倒海的震惊!
这两道题,不仅考了知识体系的完整性,更考了科研工作者最核心的“排错直觉”。
而江衍,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将这两道在博士中期考核中都能刷掉一拨人的难题,轻描淡写地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