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端着鲈鱼回到工位,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实验台那边正在调配培养基的江衍,又看了看手里的饭盒。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时间点……
这个品质……
这种“别写名字”的低调做派……
赵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说出来反而坏了人家的好意。
傍晚六点,第二顿准时送到。
莲子百合瘦肉汤、红烧牛腩、虫草花鸡汤......又是和中午不重样的十几道菜。
课题组的人这次已经不惊讶了,但吃得更加心安理得。
实验室里的氛围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吃饱饭的科研人,和饿着肚子拼命的科研人,状态完全不是一回事。
只有周铭,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虫草花鸡汤坐在电脑前,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液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那种常年伴随的隐隐绞痛,第一次被彻底熨平了。
周铭垂着眼睛,拿汤匙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枸杞和虫草花。
他没有看江衍。
但他的余光里,那个正在操作台前专注清洗离心管的身影,此刻格外清晰。
“企业赞助”这四个字,可骗不了他们。
因为他们太清楚了,梁老板可没这么大方,他们的课题也很少有企业赞助。
生科院这片实验区,十几个课题组,几百号人。
凭什么只有梁正则课题组有这个“企业赞助”?
他那会特意问了隔壁张教授组的师兄,答案是没有。
而且,这个时间节点也太巧了。
前天晚上,他还在吃压缩饼干的时候,捂了一下胃。
当时江衍正好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饭就来了。
周铭不是傻子。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
......
第三天晚上。
课题组其他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了,茶水间里还剩着两份没人拿走的晚餐。
偌大的实验室里只剩下江衍和周铭两个人。
江衍正在整理今天的实验数据,电脑屏幕上跳动着一组荧光强度曲线。
周铭从茶水间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在江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看电脑,而是盯着碗里清澈的汤面,沉默了很久。
“江衍。”
“嗯?”江衍头也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击。
“那个……企业赞助的事。”
周铭斟酌着措辞,像是在论文里选择一个精确的学术用语。
“我……”
“周师兄。”江衍打断了他,转过椅子,直接看向周铭。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施舍者的优越,也没有被戳穿后的尴尬。
只是一种同辈之间,坦荡的对视。
“你要是想说谢谢,就不用了。”江衍靠在椅背上。
周铭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江衍一句话堵了回去。
“但我有另外一件事想跟你聊。”江衍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你上周三看显微镜的时候,捂了三次胃。”
“你的抽屉里常备铝碳酸镁片,牌子是达喜,已经快吃完了。”
“我发现,你的速溶咖啡从雀巢换成了黑色包装的意式浓缩,咖啡因含量翻了将近一倍。”
“这说明你的睡眠质量在下降,需要更强的刺激来维持白天的专注力。”
周铭端着汤碗的手微微僵住了。
江衍的观察力……精细到这种程度?
“周师兄。”江衍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你是生物博士。”
“你比我更清楚,长期空腹摄入高浓度咖啡因对胃黏膜的损伤机制。”
“你也比我更清楚,慢性胃炎如果不干预,从浅表性发展到萎缩性,再到肠化生,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
周铭沉默了。
江衍没有用怜悯的口吻,也没有用长辈教训晚辈的姿态。
他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事实,冷静、客观、不带感情色彩,但每一个字都戳在要害上。
“你教我的第一课。”江衍忽然换了个话题。
“是什么?”
周铭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所有实验都不能只盯着一个你想要的解释。”
“对。”江衍点了点头。“那我现在也送你一句。”
“你的身体,是你所有科研产出的底层硬件。”
“硬件崩了,上面跑的所有程序全部归零。”
“你现在对自己身体的管理方式,就像是拿一台没做过散热优化的服务器跑满负载。”
“短期内性能拉满,长期来看必然宕机。”
“而一旦宕机,你那些未发表的数据、未完成的课题、未验证的假说,谁来替你收尾?”
周铭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汤,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科研人的通病就是,永远觉得“下一个实验更重要”,身体的事“以后再说”。
直到某一天倒在实验台旁边,才发现“以后”永远不会来。
“周师兄。”江衍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不容辩驳。
“你这一个多月教我的东西,我记在心里。”
“实验的规矩、科研的逻辑、对数据的敬畏,这些不是课本上能学到的。”
“所以我不想看到你四十岁做胃镜的时候,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饭菜,就算是我对你教导的回报之一。”
“毕竟,以我的身家来说,这对我来说,连九牛一毛毛毛毛都算不上。”
“所以你也不用有什么心里负担,觉得让我破费什么的。”
“你教我怎么做好实验,我提醒你怎么维护好自己。”
“你是搞生物的人。”江衍嘴角微微一动,带出笑意。
“连自己这台最精密的仪器都不维护保养,说出去不怕同行笑话?”
周铭被最后这句噎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江衍那张年轻得过分,也帅的过分的脸上,还有那双明亮眼睛。
半晌,周铭低头笑了。
有一种被说中了软肋、又无力反驳的释然。
“行。”周铭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我以后……尽量按时吃饭。”
“不是尽量。”江衍转回椅子,重新面对电脑屏幕,语气恢复了平淡。
“是必须。”
“茶水间那些饭,一天两顿正餐,我盯着呢。”
“你为了好好教我也得搞好自己的身体。”
周铭盯着江衍的后脑勺看了两秒,最终摇了摇头,端着汤碗回到自己的工位。
他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认真地嚼完咽下。
然后从抽屉深处摸出那盒吃了大半的达喜,看了两秒。
最终,他把达喜推到了抽屉最里面,又把那袋意式浓缩咖啡包扔进了垃圾桶。
从明天开始,换回低咖啡因的。
他没有再说谢谢。
因为江衍也说了,这些对他来说连九牛一毛毛毛毛都算不上。
那就用实际行动来回应吧。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维护好。
然后继续做实验,继续产出,好好教江衍,继续对得起自己选的这条路。
这是属于科研人之间,最朴素也最有分量的承诺。
……
此后的日子里,课题组的“企业赞助餐”成了雷打不动的存在。
没有人再追问来源。
赵强偶尔在饭桌上冲江衍的方向比一个大拇指,江衍只当没看见。
周铭每天准时出现在茶水间,端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偶尔还会把多余的一盒推到实验台上,放在那些做实验做到忘了时间的师弟师妹面前。
实验室的氛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