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失态,但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衍并没有看他。
他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面上的热气,语跟刚才没有半点变化。
“大宗商品这块也是一样。”
“铁矿石和原油现在看着价格还行,但库存周期和美元周期是错配的。”
“等真正转向的时候,手里囤货的人会很被动。”
“航运公司的运力扩张,一定要跟着现金流走,别跟着情绪走。”
韩子墨彻底沉默了。
他发现江衍不是在空谈宏观。
他说的每一个判断,都能和韩家实际经营中的某一块业务对应上。
汇率影响境外融资成本。
铁矿石关系干散货航运定价。
原油库存影响油轮运费。
这些点,韩家内部研判报告里全有。
每一条都对应着远洋集团具体板块的核心。
江衍刚才那几句话,则是把这些散落的点直接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韩子墨下意识调整了坐姿。
进门时他两腿自然交叠,那是面对同辈社交场合的放松姿态。
而此刻,他双脚不知不觉并拢落地,上身微前倾。
这是他面对家族长辈时才会有的体态。
他甚至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变化。
他现在觉得,江衍这不是什么“看了两本书就指点江山”的天才学生。
这应该是一个真正在市场里掌过盘、挨过打、见过周期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可他才十八岁,还是个大一新生。
韩子墨偏过头,看了程意涵一眼。
程意涵也注意到了不对劲。
她虽然不做金融,但从小在军方体系长大,对“信息判断”这件事有着天然的敏感度。
她看得出来,韩子墨被江衍几句话说得坐不住了。
包厢里刹那间安静了几秒。
江瑶端着茶杯,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表情分明在讲:看吧,我没骗你们。
......
程意涵是个不甘心被晾在一边的人。
韩子墨和江衍聊金融的时候,她喝了三杯茶,转了数不清圈数的钢笔,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金融的事我有点听不太懂,但我也想问江神一个问题。”
她把钢笔往桌上一放,身子微微前倾,眼神认真。
“你军训那会儿与兵王比赛的事,我在圈内群看了视频不下二十遍。”
你那种成绩,就算是特战老冰绝大部分都比不上。”
“所以我想知道,你是真的从小就喜欢军事项目,对军事有研究,还是纯粹体能好?”
程意涵这话问得非常直白,没有任何弯弯绕绕。
她就是这么个,从小在卫戍区大院里跟着爷爷长大,看的听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最烦的就是那种嘴上能说会道但实际啥也不懂的人。
江衍看了她一眼。
他倒不意外程意涵有他比赛的视频,他虽然表现的很变态但也没超出合理范围。
“你问的其实不是我个人能力的问题。”
“你是想知道,我对现代战争的理解,到底停留在哪个层面吗?。”
程意涵眨了下眼。
她确实想问这个,但没想到江衍一句话就替她把问题精炼了。
“你说得对。”她点头。
“我爷爷和我父亲都是军人,我从小听他们讲战争的事。”
“现在外面关于军事的讨论太多了,但大部分都是比装备数量、比纸面数据,我觉得太浅。”
“那你觉得深的是哪个层面?”
江衍反问。
程意涵想了想,斟酌着措辞:“体系?”
“方向对了,但还不够准确。”
江衍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
“现代战争的本质,不是装备数量的对比,也不是单一武器平台的代差。”
“真正决定战争走向的,是四个链条的效率,信息链、侦察链、打击链、评估链。”
“谁能把这四条链条的延迟压缩到最低,谁就拥有战场主动权。”
程意涵坐直了身子,有点意思。
江衍继续说道:“你提到的装备数量对比,其实是最表层的维度。”
“两个国家对打,一方有一千辆坦克,另一方有八百辆,你不能简单地说一千辆那一方就赢。”
“因为在真正交火之前,信息链和侦察链的博弈就已经开始了。”
“谁先发现对方,谁先定位对方,谁先把坐标传给火力单元”
“这个过程可能只需要几秒钟,但这几秒钟决定了胜负。”
程意涵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想起爷爷书房里那些战术推演的资料,想起老人家常说的一句话:
“打仗不是比谁的拳头大,是比谁的脑子快。”
江衍说的这些,跟她爷爷的思路完全吻合,但比她爷爷说的更系统、更清晰。
“你接着说。”程意涵的声音都低了几分,像是怕打断什么。
江衍没有停。
他语气很随意,但落在程意涵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
“七月,南边。”
程意涵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个月前,七月十二号,那份所谓的“结果”公布。
紧接着,阿美莉卡连续派出双航母战斗群,在那片海域实施了自冷战结束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施压。
那段时间,她爷爷几乎每天都睡在办公室里。
家里所有的通讯都处于半静默状态。
整个卫戍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她知道,那不是一场演习,更不是一次外交表演。
那是一次真正的战略摊牌。
“你想聊七月的事?”程意涵的声音明显压低了,眼神变得锐利。
“不是聊。”江衍放下茶杯。
“是复盘。”
“那次对峙,表面上看,我们赢了。”
“航母编队顶上去了,岸基导弹全部进入发射阵位,水下核潜艇完成战备展开,对方最终没有越过红线,灰溜溜地退了。”
“网上一片叫好,厉害了我的国刷屏。”
他停顿了一下。
“但真正看懂了那场对峙的人,应该睡不着觉才对。”
程意涵的脊背一僵。
她没有接话。
因为她爷爷在那之后说过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老爷子坐在书房里抽了半宿的烟,最后扔下一句:
“这次是顶住了,但暴露出来的问题比打一仗还多。”
江衍的声音继续响起,不急不缓。
“那场对峙,暴露了三个致命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