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纯粹为了讨好他而临时拼凑出来的漂亮话。
至少,在提到半导体、高端装备、光刻胶和检测设备被断供的时候,韩子墨语气的憋屈和火气,是真的。
有些富二代嘴上说着国际化视野,骨子里却只想着把家族资产转出去。
拿着国内赚来的钱,在国外买庄园、搞信托、送子女进藤校,然后回头还要嫌弃一句国内环境不够“高级”。
这种人,江衍在新闻上见过很多。
也恶心得够多。
所以他原本对这些富二代圈子,并没有太高期待。
但现在看来,新闻报道的也不一定能代表大多数人。
韩子墨这番话,倒是让他稍微改观了一些。
至少,国内这些顶级家族里,并不全是只会崇洋媚外、纸醉金迷的废物。
也有人真的在产业里被西方卡过脖子,真的见过国内科研人员为了一个关键参数熬到眼睛通红。
真的知道核心技术受制于人时,那种钱砸出去都买不来尊严的憋屈。
有些人也许爱玩,也许精明,也许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但至少在大是大非上,还是能站对位置的。
这就够了。
江衍不反感这些人逐利。
逐利是资本的本能。
他反感的是,这些人逐利逐到最后,连自己站在哪片土地上都忘了。
韩子墨能说出刚才那番话,至少说明韩家这条线,未来能用。
江衍回握了一下,力道适中,既不软绵绵也不刻意用力,然后自然地抽回了手。
“韩兄这番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江衍语气依旧平静,但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
“卡脖子这三个字,外行人听着像新闻里的热词,但真正做产业、做投资、做科研的人才知道,那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把刀。”
“它不是卡在报表上,也不是卡在PPT上。”
“它卡的是工厂的产线,是实验室的进度,是技术人员熬出来的几年心血。”
韩子墨神色微微一震。
江衍继续说道:
“所以你们韩家愿意投半导体和高端装备,哪怕有逐利考虑,我很认可。”
“资本逐利不丢人。”
“丢人的是只敢赚快钱、赚热钱,遇到真正需要长期投入、需要啃硬骨头的产业,就第一个撤。”
他抬眸看向韩子墨,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天然的分量。
“国内很多富二代,外面骂得多,说我们只会跑车、名表、夜店、女明星。”
“但我一直觉得,一个圈层里不可能全是废物。”
“真到了核心产业被人掐住命门的时候,总得有人愿意往里面砸钱,总得有人愿意陪科研人员一起熬周期。”
“只要还有这口气在,就不算烂透。”
这句话落下,包厢里的气氛明显沉了一下。
江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她这个弟弟,看人确实毒。
一句话,既认可了韩子墨,又没有把话说得n难听。
既给了韩家台阶,也顺手把两人的交流从普通社交,拔高到了产业和家国层面。
韩子墨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他原本准备了不少场面话,甚至想着借江衍的名声,顺势拉近一下韩家和江家的关系。
可现在听到江衍这几句话,他反而有些说不出那些太圆滑的东西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江衍不是在应酬他。
江衍是真的懂那种憋屈。
甚至比他懂得更深。
韩子墨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还在沪市国际学校里为GPA发愁,连自家航运板块的毛利率都背不全。
韩子墨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江兄弟这话,我记下了。”
“以后韩家如果还有机会继续投硬科技产业,我一定会把你今天这番话带回去。”
江衍淡淡一笑。
“话不用带。”
“钱带到位,耐心带到位,比什么都强。”
江衍回握了一下韩子墨伸出来的手,力道适中,既不软绵绵也不刻意用力,然后自然地抽回了手。
相比于韩子墨,这位程意涵则更直接。
她绕过茶桌走到江衍面前,眼神发亮,上下打量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
“江衍,我是程意涵,京城卫戍区程家的。”
她的握手方式比韩子墨干脆得多,单手,短促有力。
“听说你被评为军训特别标兵了,看来你的体能肯定非常强,到时候我们比试一下啊。”
江瑶在旁边笑了一声:“意涵,你少说两句,刚见面就想拉人比试,别把我弟吓着了。”
江衍被她的直率逗得笑了一下。
“程小姐过奖了,运气占了不少成分。”
“不信。”程意涵摇头。
“运气能当军训特别标兵?虽然是大学军训,但你当我不懂?”
“行了行了。”江瑶拍了下程意涵的肩膀,把她按回座位上。
“人都到了,坐下来慢慢聊。”
四个人在茶桌旁落座。
江衍坐在江瑶右侧,韩子墨和程意涵坐在对面。
陆经理亲自端进来一壶老树白茶,给四人斟满之后,安静地退出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韩子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压了压情绪。
说实话,来之前他心里是有几分忐忑的。
倒不是因为江衍的背景。
韩家长辈跟江家老爷子有旧交,两家的关系不算近,但也绝不算远。
他忐忑的是,江衍实在太年轻了。
十八岁。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部分还在为脱单和考试发愁。
就算出身再好,心性终究是有限的。
沪市那边他也见过不少“年少成名”的世家子弟,嘴上说着格局眼界,实际上三句话离不开跑车、名牌和美女。
但刚才那一番话,让他大为震惊。
江衍可能是真有东西在身上的,但是不是只会说大话,还得看接下来。
他放下茶杯,准备找个体面话题切入。
“江衍兄弟,我最近一直在关注国际金融市场的动向,想请教一下你的看法。”
韩子墨的措辞很讲究,用的是“请教”而不是“讨论”,姿态摆得明确。
“下半年美元指数一直在走强,新兴市场资本外流压力很大,你觉得这波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其实是韩子墨精心选的。
他家主业就是航运和外汇,对这个话题天然有发言权。
如果江衍只是泛泛而谈,他一眼就能听出来。
如果江衍能说出点真东西,那说明这个“江神”的称号确实不虚。
江衍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美元走强这件事,核心不在于阿美莉卡经济有多好,而在于其他经济体有多烂。”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欧央行和日本央行都还在放水,利差摆在那里,资金天然往高处流。”
“下半年美元指数大概率还会继续冲高,但真正要关注的不是指数本身。”
韩子墨微微前倾:“那该关注什么?”
“日元。”
江衍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日本央行现在口头上说要宽松,但实际上套利资金已经开始悄悄回流了。”
“日元一旦出现实质性升值,全球套利盘会集体平仓,到时候新兴市场的流动性会被抽得更快。”
“你们远洋如果有美元债,未来两年别贪便宜无限滚,现金流安全比账面扩张更重要。”
韩子墨的手指停住了。
他脸上还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神已经变了。
江衍说的这些话,乍一听像是宏观经济评论。
但最后那一句“你们远洋如果有美元债”,这直接戳中了韩家此刻最敏感的神经。
远洋集团内部,上个月刚开过一场闭门会议,讨论的就是利用境外低息融资进行激进扩张的方案。
这件事属于高度机密,只有集团核心层的五六个人知道。
江衍怎么会知道?
韩子墨的后背开始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