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前夕。
左向东这趟回95号院,是特意抽出来的时间。
后天就要出发了,先去中南,再从鄂省转道去粤省,一路整顿医疗系统,少说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
他心里头装着事,但面上没露,步子在胡同里迈得跟平时一样稳当。
左平安走在最前面,脚底下踩着秋天落下来的槐树叶,踩得沙沙响。
徐松芝跟在他后面,穿了一身素净的列宁装,手里拎着个布包,包里装着两件给聋老太做的新棉袄。
她嫁进门这半个多月,左平安的《汤头歌诀》背到哪儿了她都一清二楚。
对于这个天之骄子,徐松芝也是喜欢的不得了,主要是这孩子根正苗红,懂事的要命。
即使偶尔去徐家作客,也把老徐哄的那叫一个合不拢嘴啊。
这孩子,用师兄的话说,那就是咱们新中国的红孩儿,内心正直,执刀可救世,执笔亦可救世。
左向东清楚啊,这是因为,那么多的靠山在他的背后,以后只要不是个笨蛋,那发展的前景都无限大!
左向东在最后头,看着前头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刚刚来到九五号院的门口,前院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惊喜的招呼:
“哎哟,左部长回来了!”
“还有二婶....平安啊!”
左向东抬眼一看,阎阜贵正从院门口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一本磨得毛了边的《行医手册》,脸上是红光满面。
自打他响应号召去乡下做扫盲,整个人变了样,以前那个缩着脖子、走在街上都怕踩到自己影子的市井小民,如今走路都带风,腰板直了,话也多了,在街上碰见谁都要聊两句“今天学的什么字”。
他看见左向东一家人,步子快了几步,脸上堆起笑,但那笑里头没有了过去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多了几分坦然:
“左部长,您回来了?我这刚通县那边回来,一个多月了,总算回来歇两天。”
左向东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阎师傅,辛苦了。通县那边情况怎么样?”
阎阜贵站定了,把夹在胳膊底下的手册拿在手里翻了翻,语气里有种干成了实事之后才有的踏实感:
“嘿,效果不错咧!通县那边原来识字的人不多,去了之后我们就按您那手册上的方法,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最有意思的是有个老大爷,六十七了,学了半个月,愣是把自己名字认全了,高兴得不得了,还给我们煮了一锅鸡蛋。”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奖状,红纸黑字,写着“扫盲运动先进工作者”,底下盖着通县扫盲工作队的公章。
“喏,这是他们发给我的。我寻思着,拿回来给左部长看看。”
左向东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嗯,你好好干。扫盲这个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得靠你们这些前线的人。你教得好,老百姓就学得快。”
阎阜贵被他这话说得眼眶都有些发红,把奖状小心地折好,重新揣进口袋里,抬头冲左向东笑了笑:
“左部长,您放心!我阎阜贵别的不行,但教人认字这事儿,我有耐心。我打算下个月再去一趟,把第二批学员带出来。”
左向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侧身让了让,示意他先走。
现在这家伙积极响应号召,都给他混成了一个队的副队长,相当于一所小学的副校长了。
副队长可不是谁都能当的,没点文化底子和水平,没几天你就被人轰走了。
这年代缺少文化人!!很缺很缺!!
阎阜贵出了胡同口,左向东抬脚进了院门。
刚穿过前院,中院那边易中海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他今天精神头比左向东上一次见到他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像以前那样蜡黄,步子也稳当了,那种伪善的精明劲儿还在,但眼底多了些以前少见的东西。
“二爷,二婶,平安!”
易中海快步走到跟前,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腰板挺得比过去直了几分,
“你们回来啦?老太太这几天总念叨你们,说好几天没见了。”
左向东摆摆手,“过来看看我大姐。没事你去歇着,最近用药也不少,身体虚,我看过他们的报告,进展很顺利嘛,再有一年半载我相信,肯定能够康复的。”
易中海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轻了。
经过吴介平主刀的三次手术后,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不是吃什么药能形容的,是那种从里到外一点点松开的舒畅——输精管黏连解决之后,整个人像是被疏通了一样,浑身都通透了不少。
吴介平说,按照这个恢复进度,再过一年半载,想要个孩子不是问题。
“二爷........我......”易中海的声音有点哑,嘴唇动了两下,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
对易中海而言,要是谁能让他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谁就是他的祖宗......
左向东看着他那副样子,拍了他肩膀一下:
“你看你,谢我做什么?我们卫生部要谢谢你啊,为了我们贡献出了一个非常有用的病例,将来能够解决更多人的问题。你配合治疗,本身就是给我们提供宝贵的数据。将来全国类似的患者,都能从你这个案例里受益。”
“中海啊,这次你表现的很不错啊!”
易中海愣住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明明是左部长在帮自己,现在反过来对方还要谢谢自己。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笼罩着,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慢慢烧起来,不是烫,是暖。
左向东看向徐松芝和平安:“你们先去后院吧,我一会儿过来。”
徐松芝应了一声,拉着左平安往后院走。
等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左向东才转回身,看着易中海,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中海,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有时候一个人病情发展的路径,是由心态决定的。接下来的日子,你要放开来,心情要舒展,这对于病情是有很大帮助的。”
“不要心存顾虑,心态要放平........”
易中海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他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没有儿女,老了没人养,死了没人埋,就算有个高级钳工的头衔,那也是孤零零的一个。
可现在不一样了。
左部长不光治了他的病,还让他在全国医疗系统里有了名字。
前些天吴介平那边还来了一封公函,说他的病例已经被收录到华北医学院的教材里,作为泌尿外科经典案例供学生参考。
他一个钳工,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医学院的课本上。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左向东离开的背影,那句“大医可以治国”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转过头,对站在堂屋门口的高翠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翠兰,都说大医可以治国,左部长可不就是吗?”
这要是搁古代,简直就是人们心中的活菩萨,作为老百姓的易中海还是知道民间的传说。
传言黄大仙大概就是这样,行医济世,立地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