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白占元略微有些往白家人脸上贴金的陈述后,左向东嘴角微抽,随后微笑。
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儿?
其实早在进城接管之前,入城纪律十四条就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准私入民宅”“不准拿群众一针一线”那是打头的内容。
渡江战役还没打响,北平城里就有人敢这么干,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典型啊。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这事儿的性质过了个遍。
强占私宅,这叫什么?叫严重违纪,叫腐化,叫侵犯群众利益。
1949年1月22日《接管人员工作条例及接管纪律》写得清清楚楚——强占私宅等同于破坏入城纪律加侵犯私产。
纪律处分、刑事追责、通报批判,那都是常规操作。
现在刚解放多久?就有人敢这么干?
偏偏还干到了一个军委二级部副部长的头上。
区区一个工委书记兼区长,就敢这么胆大包天。
要不是踢到了左向东这块铁板上,这样的作风不知道会把组织的形象损害到什么程度。
你占了老百姓的房子,老百姓怎么看你?怎么看待这个新政权?
人家刚从旧社会的苦水里爬出来,眼巴巴盼着新社会能给个公道,结果你扭头就把人家的房子占了——这跟国民党有什么区别?
关键是,这姓刘的怎么就欺负到了平安头上,现在这小子每个周末都会去邓大姐家里吃个饭,这一个不小心说漏嘴,那就不是处理一个刘琦那么简单的事情。
有时候想想,这小子也是命好......
如今这事儿,妥妥的典型案例!!
现在左向东考虑的不是这个刘琦会怎么处置,而是交给谁处置。
全北京分了几十个区,几十个书记区长,除了这个刘琦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是这么干的?
肯定有。
只不过这个倒霉蛋撞到了枪口上。
这种事儿,大家肯定都抢着去处理,既有功劳又有成绩。
可问题是,谁来处理最合适?市委?军管会?还是社会部?
左向东觉得这事儿就应该交给军管会最亲爱的叶主任。叶主任是北平市军管会主任,管的恰恰就是城市接管中的纪律问题。你把案子报给他,他既有权力处理,又有立场发声,还能在全北平范围内搞一次整顿。
最后,主任还得对你说一声谢谢,要是在处理过程中,还有人跳出来求情.....
简直就是一举多得啊。
他脑子里把这事儿理清楚了,抬起头,看向白占元。
白占元此时正站在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那眼睛里头的光,不是替左家着急的光,是那种“我白家这回可立了大功”的光。
这孩子大概率是在庆幸。庆幸爷爷白景琦的英明神武。
要不是跟爷爷去南锣鼓巷,就遇不到这样的“路见不平”。
有人下去了,那肯定有人要上去吧?
我白占元的“副”字,看来是时候拿掉了。
书记不敢想,全北平几十个书记那都是老资历,有个正职的区长当当,已经是烧高香了。
左向东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头叹了口气。
“占元啊,”左向东靠在椅背上,面色严肃地说道,“区长你就别想了。你的资历,差太远了。”
白占元的脸色变了变。左向东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一点,但意思没变:
“你从津港调来北平,副区长的屁股还没坐热,就想当区长?你见过哪个区长是干了几个月副职就上去的?”
白占元张了张嘴,要是搁以前,像左部长这样的级别,他恐怕连面都见不着。
如今还耐心的教自己做事,全都是看在爷爷的面子上。
“你先回去,”左向东摆了摆手,“替我谢谢白景琦同志。今天这事儿,他仗义执言,我记着了。”
白占元听到“白景琦同志”五个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部长居然对爷爷以同志相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左向东眼里,爷爷不光是百草厅私方经理,还是“自己人”。
他没再多想,弯了弯腰,转身出去了。
......
东城区,一处四合院。
晚上。
吴爽坐在炕沿上,正给儿子喂奶。
这小家伙是去年在沂蒙山生的,她给取名叫“蒙生”,用来纪念那个地方。
沂蒙山是出英雄的地方。
红嫂的故事,她听过,也见过。那些沂蒙山的女人,用乳汁喂养伤员,用门板做担架,用身体当桥墩。
跟她们比起来,吴爽觉得自己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吴大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赵留下来的一名勤务兵匆匆跑进来,站得笔直,喘着粗气,
“东一区的刘琦书记说有急事找您。”
吴爽眉头一皱。
刘琦?这是老赵的远亲。
说起来这关系拐了好几道弯,过去在华东地区做过交通员,后来调来了华北城工部工作。
北平解放后,似乎已经是某区的工委书记兼区长。
这人特别会来事。
赵家参加革命的人众多,沾亲带故的不少,这刘琦平日里见都难得一见,这突然来了,准没什么好事。
可老赵说了,亲朋这些是一个家族夯实的基础,能帮则帮。
吴爽叹了口气,把儿子递给旁边的保姆,整了整衣服,走出里屋。
刘琦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
他想尽办法,先去找了上级领导,领导一听这刘琦占的是左向东的房子,当场给了他一个大耳瓜子,让他去找管理治安的社会部自首。
他不敢啊,社会部那是什么地方?
没办法就想到了赵大哥,据说吴大姐在卫生接管部工作,又是左部长的学生着面子总是能给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来了。
一看见吴爽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吴大姐!吴大姐您可得救救我啊!”
吴爽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定了定神:“刘书记,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刘琦不起来,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他怎么分的房子,到怎么跟聋老太起了冲突,到白景琦怎么骂他,到白占元怎么报的信,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说完,他趴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吴大姐,我刘琦在城工部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犯过错误。这回我是真糊涂,我看那老太太一个人住在大杂院里,以为那宅子是无主的东西,就......就......”
“无主的东西?”吴爽的声音冷了下来,“刘书记,你也是老革命了,入城纪律十四条你不知道?”
刘琦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吴爽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太了解自己的老师了。
左向东这个人,平日里跟你嘻嘻哈哈的,开个玩笑什么的不打紧。
但在原则问题上,他是寸步不让。
你抢了人家的房子,还差点打了人家孩子,这事儿搁谁身上能忍?
别的不说,就这刘琦差点把平安给打了,平安是干嘛的?那特么的是住在二号家里,是邓大姐养大的娃娃啊。
但凡小平安去人领导家里不小心说一句,刘琦你就是人头落地的事情。
“刘书记,”吴爽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你让我去求情?我不吃大耳瓜子才怪。”
刘琦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添了一层白。
他跪在地上,往前膝行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吴大姐,我家还有些金条,本来想交党费的。您帮我送过去,只要不枪毙,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堂堂正县团级干部,一区的书记区长,居然吓成这样。可见这次的事情有多严重。
吴爽看着他,心里头五味杂陈。
老赵的嘱咐在耳边响,老师那张严肃的脸又在眼前晃。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金条你拿回去。这事儿,我去试试。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刘琦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跑。
吴爽打开布包一看——金条,十根。
她盯着那五根金条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老师啊老师,您可千万别怪我。这金条我先放您那儿,明天我再好好跟您撒撒娇,求求情。或许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呢?
她把布包扎好,塞进挎包里,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
第二天一早。
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推开办公室的门,军大衣还没脱,一眼就看见了办公桌上的东西。
一个布包,搁在文件堆上,还以为是卫生部下面哪个小护士送来的早餐呢,
“嗐,这些姑娘,都说了,老子二婚这个事儿,我决定不了嘛,不能向我示爱,你看一个个的,还偷摸摸的来.......”
他笑眯眯走过去,寻思着肯定是俩大肉包子,解开布包——
十根金条。
左向东的脸沉了下来。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盖都跳了起来。
“是谁.....把金条放在我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