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华客栈,后院最僻静的天字号包厢。
“呼——”
厚重的破棉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夹杂着煤烟味的冰冷夜风打着旋灌了进来,将桌上那半截烛火吹得疯狂摇曳。
猎兵连连长科尼侧身挤进屋子,反手将木门死死关上,插上门闩。
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羊皮袄,头戴翻毛皮帽,扮成了一个关外来的富商。科尼摘下帽子,拍掉肩膀上的雪渣,快步走到桌前。
屋子深处,勃兰登堡连长冯克盘腿坐在昏暗的土炕上。
“咔哒。”
冯克单手握住MP18冲锋枪的胡桃木枪托,另一只手将烤蓝枪管卡入机匣,拇指用力压下锁定扣。
“底下人踩点踩得怎么样了?”冯克头也没抬,抓起一条沾满枪油的粗布,用力擦拭着枪栓。
科尼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拍在炕桌上。上面是用炭笔画出的罗刹公使馆外围布防草图。
“我手底下的四个观察手,扮成车夫在街上溜了整整一个下午。情况全摸透了。”
科尼手指点在草图正中央的大门位置,声音刻板而专业。
“正门双马克沁重机枪阵地,沙袋掩体。守卫是两个小时一换。天一黑,尤其是亥时(晚九点)过后,那帮红毛鬼子就开始灌伏特加,警戒心最差。右侧那个机枪手,夜里有一半的时间脑袋是靠在防盾上打瞌睡的。”
科尼的手指顺着大门向左侧划动。
“使馆的洋葱头穹顶上没有布置高空固定哨,但在主楼二层拐角的暗窗后面,有一个游动的瞭望岗。”
“射击死角呢?”冯克放下手里的冲锋枪,抬眼看着草图。
“左侧第三根路灯杆下面。”科尼重重戳了一个黑点,“那里有一处约两米宽的视线盲区。只要你的人动作够快,贴着墙根突进去,门口的重机枪连调转枪口的角度都找不到。”
“你的人在哪架枪?”
科尼在草图斜对角的一处建筑上画了个十字。
“使馆斜对面,华安茶楼。三楼东侧包厢,视野开阔,直线距离一百五十米。风向西北,风速二级。夜间光线虽然暗,但G43半自动步枪上的ZF4四倍镜足够锁定那两个机枪手的脑袋了。”
情报对缝到这里,两名从系统走出的顶尖特战指挥官,已经把罗刹公使馆的底裤扒得一干二净。
但科尼的眉头却拧了起来。
“我的G43半自动步枪,没有配备消音器。”
科尼盯着冯克,点出了这个计划中最致命的隐患。
“一百五十米开外。只要我扣动扳机,枪口焰和巨大的枪声,会像黑夜里的信号弹一样。使馆外围的街巷里,暗藏着不少罗刹人的便衣密探。枪一响,他们就像闻着血腥味的狗,半分钟内就会封锁茶楼和使馆正街。你的人突进去容易,想撤出来,就难了。”
“他们听不到你的枪声。”
冯克冷笑一声,从炕底下拉出一个沉重的牛皮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个呈现漏斗状的金属圆盘。这是Hafthohlladung 3型高能磁性炸药。
冯克拿起一枚磁性炸药,将一个柱状的延时引信管小心翼翼地旋入炸药顶部的凹槽里。
“留在城外十里堡的两个爆破小组,已经在使馆区北侧的洋人变电所底下,塞了整整二十公斤TNT。”
冯克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昏暗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犹如一头蛰伏的饿狼。
“今晚八点五十五分。那个破变压器一炸,这周围的五条街会瞬间断电,陷入黑暗。变电所爆炸的巨响,就是你开第一枪的信号。这声巨响,足够把G43的枪声完全盖过去。”
科尼的眼睛微微眯起。
变电所爆破制造局部停电,黑暗遮蔽视线,巨响掩护狙击。这种一环扣一环的战术缝合,足以将罗刹人的防线瞬间撕成瞎子和聋子。
“武器和炸药已经全部分发完毕。”
冯克放下炸药,身子前倾,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科尼。
作为特种作战的指挥官,他清楚这种深入敌方心脏的斩首行动,杀人容易,怎么活着退出来才是最难的。
“听清楚接下来的撤退方案。如果出了一丝纰漏,咱们这两百多号人,全都得给伊格纳季耶夫陪葬。”
冯克的手指在炕桌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你拔掉机枪手的瞬间,变电所断电。我带勃兰登堡的人,借着黑暗和混乱,从两米的死角盲区突入正门。磁性炸药直接贴在主楼核心承重柱上,延时设定为五分钟。”
“记住,是五分钟!”
冯克的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凶狠。
“不管五分钟之内,我们有没有砍下伊格纳季耶夫那老狗的脑袋!时间一到,所有人立刻停止交火,脱离战场!绝不恋战,更不留人!”
“明白。”科尼沉声回应。
“撤退路线。”冯克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曲折的虚线,“出使馆后,全部舍弃长枪。只留手枪和匕首。所有人化整为零,不准走东华门大街,顺着那些臭水沟的小巷子往东直门方向穿插。避开巡城营的马队。”
“九点一刻。东直门货运火车站,十三号仓库后巷。情报局的眼线已经打通了关节。那里停着三辆换上了九门提督巡城营牌照的卡车。”
冯克将最后一把P38手枪插进后腰的皮套里。
“上车,连夜出城。至于那个兵部侍郎裴寂,暗网的人死死盯着他,他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这个老匹夫比谁都识时务,也比任何人都怕死。”
科尼淡淡的回了一句:“小心点,听说京城的防卫部队,可不是草包,要是引起他们的注意,就会旁生枝节,千万别阴沟里翻了船。”
整个计划,从火力掩护、突击爆破到撤退路线,被这两个战术大师剥丝抽茧般安排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科尼从贴身的羊皮袄口袋里摸出一块带着链子的翻盖怀表。
“啪。”金属表盖弹开。
秒针在表盘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滴答”声。
“对时。现在是下午五点一刻。”
冯克同样掏出一块制式怀表,低头看了一眼,按下表冠上的对时锁扣。
“准了。三个半小时后,茶楼就位。九点整,变电站准时起爆。”
科尼将怀表揣回兜里,拿起那个伪装成算命先生长幡的布包。布包里,是他今晚要用的G43半自动步枪和蔡司瞄准镜。
他转身推开房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涌入包厢。
“亥时,一起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冯克没有回头,他走到桌前,两根手指直接捏灭了那截发烫的烛芯。
黑暗中,只剩下金属枪管散发出的冰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