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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入京,猎物

半个月后,京城。

日子眼看就要迈进三月,隆冬的严寒虽有退散之意,但早春的倒春寒却更加刺骨。护城河上的冰面裂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化开的雪水混着黄土,将东华门外的官道搅和成了没过脚脖子的烂泥潭。

空气里混杂着骡马的粪臭味、煤球燃烧的呛人烟味,以及路边摊子上刚出锅的杂碎汤腥气。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人龙。挑着柴火的农夫、赶着猪羊的贩子、裹着破棉袄的流民,全都在泥水里缩着脖子,缓慢地往前挪。

“路引呢?拿出来!没盖顺天府的红印也敢往里混?滚一边去!”

一个穿着号衣、满脸横肉的守门差役,一脚踹翻了面前菜农的柳条筐。沾着泥的白菜滚落一地,差役手里的长枪枪杆顺势在菜农的肩膀上抽了一记。

菜农连滚带爬地去捡白菜,嘴里不住地告饶。

就在这乱哄哄的喧闹中,一支庞大的商队碾着烂泥,慢吞吞地挪到了护城河的石桥上。

打头的是个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袍、头上顶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筒里,原本白净的脸上沾满了风尘仆仆的黄土,腰背微微佝偻,活脱脱一个常年走南闯北、精打细算的商队大掌柜。

这是勃兰登堡特战连的连长,冯克。

五天前,这支一百八十人的特战连就分批抵达了京城周边。冯克带着五十名核心队员,在城外十里堡与暗网情报局的京城分处处长接上了头。

大疆朝廷的腐败,在这一刻成了燕州军最好的掩护。情报处长只花了三百两纹银,就从大兴县衙的刀笔吏手里,买出了五十多份盖着鲜红官印的通关路引和商贾身份证明。

冯克身后的五十名特战队员,此刻全都套着破旧的羊皮坎肩和粗布短打,头上包着防风的白毛巾。他们故意收起了普鲁士军人如刀锋般笔挺的站姿,学着关外脚夫的模样,弓着腰,手里甩着鞭子,嘴里嚼着辛辣的烟叶子,赶着二十多辆满载货物的骡车。

骡车上堆满了用麻绳绑得死死的油布包。表面上,散发着浓烈腥臊味的生牛皮和硝制好的红狐皮掩盖了一切。

但在这堆皮货下方的木板夹层里,黄油纸包裹着的,是拆解开的MP18冲锋枪胡桃木枪托、烤蓝枪管、消音器组件,以及足足三十公斤的高能磁性定时炸弹。

随着商队缓缓靠近城门,打头那辆骡车上插着的一面旗帜,在寒风中展开。

黑底黄字,中间一个大大的“周”字。

七大皇商之一,京城周家的商号旗。

几个守在拒马旁边的差役早就盯上了这支肥羊商队。当看清那面旗帜时,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嘴里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哟呵,这不是周家的商队吗?”一个瘦猴般的差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嘲弄,“听说前阵子,周家那位家主惹恼了户部的于尚书,家里的买卖被封了一大半,连二少爷的腿都让人给生生敲断了。”

同伴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冻僵的手,眼睛冒着贪婪的绿光。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家现在是落水狗,没人给他们撑腰,正是随便拿捏的软柿子。这么大批的皮货要进城,咱们兄弟今晚的酒钱算是有着落了。去,把都头叫来。”

车队在城门洞前被几杆长枪硬生生拦停。

穿着牛皮快靴的守门都头,踩着泥水大步走上前来。他腰间挂着雁翎刀,手里把玩着两颗包浆的核桃,“咔咔”作响。

“停下!都给老子站好!”都头拿着马鞭,在第一辆骡车的车辕上重重敲了两下,“哪来的?车上装的什么物什?路引文书拿来查验!”

冯克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小跑着迎上前。他从宽大的袖筒里抽出那一沓厚厚的路引,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在递交文书的瞬间,他的右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十两重的白银锭子,顺势借着文书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都头的掌心。

“差爷,差爷受累。”冯克操着一口地道的京城商贾口音,点头哈腰,“咱们是周家关外分号的。车上拉的都是些硝好的皮货。大冷天的,兄弟们在城门口站着当差,这几两碎银子,您拿去给弟兄们买点烧酒暖暖身子。”

都头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板得更紧了。

“十两银子?”都头冷哼一声,核桃在手里捏得咔咔直响,目光扫过那二十多辆大车,“五十多号人,二十多大车皮货,你就拿十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你当老子不知道你们周家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他猛地抬起马鞭,指着后面的骡车厉声喝道。

“京城重地,严防乱党!谁知道你们这皮货底下藏没藏夹带的私盐和生铁!来人!把车上的油布全给老子掀了!货物全部卸车,一件一件地拆开详查!”

几个差役闻声就要上前去解麻绳。

站在骡车旁边的几名特战队员,虽然依旧低着头,但藏在羊皮坎肩下的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摸向了绑在大腿外侧的战壕匕首。只要冯克一个眼神,这几个差役的喉管会在半秒钟内被切开。

冯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僵硬,他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差役和骡车之间。

“哎哟,都头大人,您这可是要了小人的亲命了!”

冯克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脸上满是生意人遇到天灾人祸时的凄苦。

“大人您明鉴。这雪刚化,满地都是烂泥水。咱们这车上装的可都是关外上好的水貂皮和硝好的红狐皮。这要是卸在泥地里,沾了水气和脏土,皮毛发了霉,这整车货可就全毁了!周老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冯克一边诉苦,身子一边往都头跟前凑。他宽大的袖口再次滑落,两枚足锭的十两银元宝,不偏不倚地落进了都头下垂的左手里。

“大人,咱们做点小买卖不容易。”冯克压低了嗓音,“三十两现银。不瞒您说,这已经是小人手里全部的活钱了。您就当行行好,给兄弟们添几件厚实的冬衣。”

都头左手一沉,感受着那足足三十两纹银的沉重分量。

三十两,足够他去胡同青楼包下最红的窑姐快活上三天三夜。周家虽然是落水狗,但要是真把这几十车皮货毁了,兔子急了也咬人,惹急了周天德那个老狐狸,他一个守门都头也落不着好。

“算你小子懂点规矩。”

都头把银子不动声色地揣进腰带里,手里的马鞭在半空中随意挥了两下。

“看在这些皮货受不得潮的份上,今天就不卸车了。路引对得上,放行!别搁这儿堵着道!”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冯克连连鞠躬,转头对着身后的队员们吆喝起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赶车进城!别误了差爷们当差!”

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二十多辆骡车排成一字长蛇阵,顺利地穿过了东华门外那条幽深昏暗的城门洞。

刚踏入京城内城的街道。

冯克脸上的谄媚与凄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直起那原本佝偻的腰背,双手重新拢回袖筒里,拇指轻轻摩挲着袖口内藏着的那把消音手枪的冰冷握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街市,笔直地望向东华门使馆区的方向。

在那片低矮的平房尽头,罗刹国公使馆那巨大的绿色洋葱头穹顶,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猎物,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