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凄厉的汽笛声撕裂了灰蒙蒙的天空。
一列喷吐着滚滚浓烟的蒸汽火车,正沿着斑驳的铁轨,向着大疆京城的方向缓慢南下。
车头那台老旧的蒸汽机车,巨大的动轮在连杆的带动下疯狂往复运动,“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劣质煤炭燃烧不充分产生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顺着车窗缝隙直往车厢里钻。
三百名被周维钧派往京城的特战队员,并没有集中在这趟列车上。
为了避开沿途州府层层叠叠的关卡盘查,他们彻底化整为零。一百八十名勃兰登堡特战队员,分成了十几个小组。有的人套着绸缎马褂,捏着伪造的通关文牒,扮成了倒卖皮货的关外客商;有的人穿着破烂的羊皮袄,佝偻着腰,装成了逃荒的流民。甚至有几个精通俄语的队员,直接套上了罗刹人的旧大衣,大摇大摆地坐在了一等车厢里。
至于武器,早被拆解成了零件。
MP18冲锋枪的胡桃木枪托和枪管被分离,死死卡在装满大豆的麻袋夹层里。炸药则被糊上了一层厚厚的牛油,塞在装猪板油的木桶底部。至于那一百二十名特殊猎兵连的狙击手,更是把带瞄准镜的Kar98k步枪化整为零,藏进了运送冻肉的冰棺底下。
这套渗透把戏,在特战操典里是入门级别的必修课。大疆那些只认银子不认人的铁路巡警,根本看不出半点破绽。
四号车厢与五号车厢的连接处。
寒风顺着两节车厢之间的缝隙疯狂倒灌。脚下的生铁连接板在列车的摇晃中互相摩擦,火星四溅。
勃兰登堡连长冯克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头上扣着个瓜皮帽,像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他靠在满是煤灰的车门上,从怀里摸出两根皱巴巴的纸烟。
“来一根。这大疆的土烟卷,劲儿冲。”
冯克将其中一根扔给对面的人,自己叼上另一根,划燃火柴。
对面靠在铁栏杆上的,是猎兵连长科尼。他打扮成了一个关外的老猎户,戴着狗皮帽子,下巴上粘着一圈乱糟糟的假胡子。
科尼抬手接住纸烟,凑到冯克的火苗上点燃,深吸了一口,被烟草呛得咳嗽了两声。
“等到了京城地界,这差事你怎么盘算?”科尼将烧红的烟丝弹落几点火星,目光穿过车厢连接处的铁栅栏,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枯树。
“还能怎么盘算。直接进门。”冯克冷笑一声,从袍子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铁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烈酒,“我带两个懂俄语的弟兄,换上罗刹军服。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只要进了使馆主楼的大厅,磁性炸药贴在承重柱上,五分钟后,那栋洋葱头建筑就会变成一堆烂砖头。”
科尼接过冯克递来的酒壶,仰头闷了一口。那是大疆最烈的烧刀子,顺着喉咙下去像吞了一团火。
“正门强突?那是罗刹人的地盘,门口至少有两挺重机枪。”科尼用手背一抹嘴角的酒渍,“你们勃兰登堡的人,做起事来还是这么不讲究。”
他把酒壶塞回冯克手里。
“东华门使馆区,周围没有高层建筑。但我的人会在五百米外的钟楼上架设狙击阵位。你跨上使馆台阶的那一秒,门口的机枪手就会被我的子弹掀开头盖骨。我保证,你们连警报声都听不到,就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冯克咧开嘴,在寒风中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各凭本事。我只要伊格纳季耶夫那颗脑袋。”
两人没再说话。蒸汽机车发出一声长鸣,拖着这群死神,一头扎进了通往京城的漫漫风雪中。
……
罗刹国远东方面军司令部,百令市。
最高军事会议室的橡木双开大门紧紧关闭着。
但那木门根本挡不住里面传出的歇斯底里咆哮声,以及重物砸碎在墙上的爆裂声。
“蠢猪!全是一群没长脑子的蠢猪!”
阿列克谢上将双手死死抓着长条会议桌的边缘,指甲在抛光的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大胡子脸已经涨成了骇人的紫红色,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直跳。
桌面上,那份李虎臣用明码发来、带着嘲弄的电报抄件,已经被他撕成了两半。
“两万八千人!两个满编的帝国野战师!加上二十四门152毫米重型榴弹炮!”
阿列克谢抓起桌上的黄铜墨水瓶,狠狠砸向墙角。墨水四溅,将墙上的军事地图染得漆黑一片。
“才两天!仅仅两天时间!”
他指着长桌两旁噤若寒蝉的十几名高级军官,唾沫星子横飞。
“就算我放出去两万八千头西伯利亚野猪!那个大疆军阀两天时间也抓不完!索科洛夫那个老白痴,他到底是怎么把老子的两个师葬送在那片平原上的?!”
在场的将军和参谋们,个个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军靴鞋尖。
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在这之前,所有人都认为必都镇是一触即溃的沙堡。可现在,远东军区最精锐的两把尖刀,在必都镇外,就这么被一口吞了,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又不可思议。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惨败。这是把大罗刹帝国远东方面军的脸皮,直接剥下来扔在泥水里让大疆人踩。
“说话!”
阿列克谢一脚踹翻了身后的皮椅,大声嘶吼,“平时要军费、要补给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嘴巴比谁都利索!现在被人把巴掌抽到脸上了,全哑巴了?!”
死寂。
屋子里只剩下阿列克谢粗重的喘息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嚓。”
一声清脆的火柴划动声,在这压抑到极点的会议室里突兀地响起。
所有军官下意识地转过头。
远东军总参谋长、马卡洛夫中将,坐在长桌左侧第二个位置上。他微微偏着头,双手拢着火苗,慢条斯理地将嘴里叼着的雪茄点燃。
他甩灭火柴,将燃烧的木棍扔进面前的烟灰缸里。
“司令官阁下,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马卡洛夫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浓烈的灰色烟雾。
“我们栽了。栽在这个叫周维钧的军阀手里。但我们不是栽在火炮口径上,而是栽在我们的傲慢上。”
马卡洛夫站起身,伸手将桌上那两半电报纸拼凑在一起。
“这几十年来,帝国在大疆的土地上予取予求。我们习惯了面对那些卑躬屈膝、只会写外交抗议信的大疆官员。我们习惯了把大疆人当成下等奴隶。”
他抬起头,目光环视四周。
“这就导致我们产生了一个致命的错觉。我们认为,只要帝国军队跨过边境,大疆的军队就会自己崩溃。所以,索科洛夫才敢带着炮兵,在毫无侦察的情况下,大摇大摆地推进到敌人的眼皮子底下。”
马卡洛夫伸出手指,在拼好的电报纸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但周维钧不同。这个人,不仅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最可怕的是,他还有当疯子的能力。”
他走到那面被墨水污染的地图前。
“能够在半个月内统一大疆北境,能成建制歼灭我们两个师。这说明什么?”
马卡洛夫转过身,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凝重。
“这说明,依靠我们远东军区现有的常备兵力,如果继续采用这种添油战术去攻打必都镇,去多少人,就会没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