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伊格纳季耶夫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
“呼——”
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楚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起双手,一把摘下了头上那顶沉重压抑的十二旒冕冠,随手扔在宽大的龙书案上。玉珠碰撞,发出一阵脆响。
这还不算完。
在这个规矩大过天的紫禁城里,楚轩竟然弯下腰,三下五除二地扯掉了脚上的盘龙短靴。他只穿着白色的绫罗布袜,将双脚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靠在椅背上。
“主子爷!这……这使不得啊!有失龙威啊!”
大总管太监李建英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凑到龙书案前,想去捡地上的靴子,又不敢硬碰皇帝的脚,一时间急得满头大汗,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下首的雍亲王。
雍亲王端着盖碗,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看见皇帝这等有失龙颜的失仪举动。
“李建英,你给朕退下。”
楚轩皱着眉头,清脆的嗓音里透着不耐烦。
他光着脚在脚踏上踩了两下,目光灼灼地看向雍亲王,突然开口。
“王叔,朕看,这位未曾谋面的周维钧,倒是个实打实的英雄!”
“啪嗒。”
李建英手里的拂尘直接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在大疆的朝堂上,谁不知道罗刹人是大爷?谁不知道惹了洋人就是捅了天大的篓子?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夸一个惹来大祸的军阀是英雄?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些主和派的御史言官能用唾沫星子把皇极殿给淹了!
雍亲王依然没有生气。他将盖碗放下,抬起头,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趣的笑意。
“哦?陛下何出此言?”
楚轩坐直了身子,虽然稚气未脱,眼神中却透着一股锐利。
“大疆积弱六十年。这满朝文武,包括那些手握重兵的地方督抚。见了洋人,哪个不是卑躬屈膝,恨不得把祖宗的骨头都挖出来卖了换平安?”
楚轩指着殿门外罗刹公使离去的方向。
“可周维钧呢?他不过是一个被家族赶出来的弃子,却能在短短几个月内,用枪杆子把那些勾结洋人的四大家族连根拔起!罗刹人的正规军越境打他,他不退反进,不仅全歼了来犯之敌,甚至还打过了黑水河,把罗刹人的必都镇给占了!”
楚轩的拳头砸在龙书案上,声音激动得发颤。
“寸土必争,以血还血!这不是英雄是什么?比起朝堂上那些只会算计银子和写和解折子的庸臣,周维钧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雍亲王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被规矩束缚了本性,此刻却难得展露出自己真实性格的小侄子,哑然失笑。
他站起身,走到地龙旁烤了烤手,语气平缓。
“陛下说得不错。单凭他镇守蒙阴关,让罗刹人不能寸进,甚至反攻夺城这一手,他周维钧,的确当得起‘英雄’二字。”
雍亲王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刺向楚轩。
“可陛下想过没有。这个所谓的英雄,手里捏着几万装备了神秘火器、如狼似虎的私军。他这般行事,到底是忠于大疆朝廷的满腔热血?还是拥兵自重、想要割据称王的狼子野心呢?这,就犹未可知了。”
楚轩愣了一下。他虽然读过史书,但论起这等军阀割据的诛心之论,显然还是稚嫩了些。
他低下头,思索了片刻。
“王叔,罗刹人不是逼着咱们朝廷下旨,要处置周维钧吗?”
楚轩猛地抬起头,眼睛发亮。
“咱们偏偏不如他所愿!朕想下一道圣旨,重重地封赏周大人!他虽然跋扈,但毕竟受了我大疆朝廷的恩典,拿了朝廷的官职俸禄。若是朕对他有知遇之恩,想必他就会感念朝廷,收起那些狼子野心,死心塌地地为大疆守住北境的国门吧?”
这番带着天真和书生意气的话,让雍亲王微微一怔。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重新坐回圈椅,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用高官厚禄去拴住一个手里有枪的军阀?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下下策。但放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能用一张纸,把罗刹人的仇恨死死钉在周维钧身上,让他彻底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跟远东军死磕,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陛下此言,倒也有些意思。”
雍亲王停止了敲击,目光变得幽深。
“不过,单是一道封赏的恩旨还不够。恩威并施,方是帝王之道。陛下不如,写两道圣旨。”
“两道?”楚轩疑惑地看着他。
“对。一道明旨,一道密旨。”
雍亲王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替皇帝铺开两张上好的明黄色贡纸,用镇纸压好。
“这第一道明旨,是给天下人看的,也是给罗刹人看的。”
雍亲王冷冷地说道,“陛下要在旨意里,严词问罪!斥责周维钧不经兵部调令,擅自跨越国境,引发两国邦交危机。责令他立刻退出必都镇,回燕州闭门思过。这样,朝廷在洋人那边就有了交代,罗刹人要打,也只能去打抗旨不遵的周维钧,怪不到朝廷头上。”
楚轩听得直皱眉:“那……那封赏呢?”
“这第二道,便是密旨。”
雍亲王拿起狼毫笔,递给楚轩。
“在这道只有周维钧能看到的密旨里。陛下要大加赞赏他抗击外辱、扬我国威的壮举!至于封赏……”
雍亲王眯起眼睛,抛出了一个极其诱人却又烫手的空头支票。
“他不是自封了北境三路军政经略安抚使吗?陛下就索性再给他加个衔——‘太子太保、北洋通商大臣’!甚至可以特许他,北境三州的军政要员,皆可由他‘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李建英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太子太保?先斩后奏?这等于是把北境三州彻底割让给周维钧当土皇帝了!
楚轩也惊住了:“王叔,这封赏是不是太厚了?”
“厚吗?”雍亲王冷笑一声,“不过是虚名罢了。朝廷不给他发一两银子的军饷,不拨一粒粮食。他想要这些虚名,就得拿自己的兵、自己的命,去帮朝廷挡住罗刹远东总督府的十几万大军!”
“咱们把朝廷面临的压力,在密旨里透给他。倒要看看,这位周大人,接了这颗恩威并施的‘双黄蛋’,是打算乖乖吐出必都镇,还是硬着头皮把这盘死局下到底!”
楚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咬了咬牙,饱蘸浓墨。
“李建英,研墨!”
年轻的皇帝在明黄色的绸缎上笔走龙蛇。
两道决定北境命运、也决定周维钧法理地位的圣旨,在摇曳的烛光中渐渐成型。
远在千里之外的必都镇。
漫天风雪中,周维钧并不知道,两张轻飘飘的黄纸,即将把他推向与整个大罗刹帝国远东方面军全面开战的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