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内城，雍亲王府。
书房内的紫铜火盆烧得正旺，名贵的兽金炭没有一丝烟气。
雍亲王穿着一身半旧的黄马褂，手里端着一套羊脂白玉的盖碗。他正在听着谋士老常汇报关于户部近期的粮草调拨情况，神色如常，古井无波。
“王爷！”
一阵急促到完全乱了规矩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九门提督霍天舒甚至连通禀的流程都省了，一把推开书房的楠木雕花门。被戏称为面瘫脸的霍天舒，此刻脸上煞白一片，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译满红字的绝密电文。
“北境的红密！孔瞎子发来的！”
雍亲王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斥责霍天舒的失礼，因为他知道，孔瞎子这条老狗如果不是遇到了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敢动用最高级别的红密通道。
他放下茶盖，接过电报纸。
目光在上面只扫了两行。
“咔嚓。”
雍亲王手里那只名贵的羊脂白玉茶托，被他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裂纹。温热的茶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滴在虎皮地毯上。
这位大疆朝廷名副其实的摄政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腕枭雄。在这一刻，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全歼？”
雍亲王的声音变得干涩，带着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颤音，“沃龙佐夫的一个混成旅，加上三十门普梯洛夫野战炮。在蒙阴关外，被周维钧全歼了？”
老常听到这话，手里的折扇直接掉在了地上，满脸见鬼的表情。
在场的三个人都带过兵，太清楚这其中的含金量了。
罗刹国的远东军，虽然不是欧罗巴本土的近卫部队，但那也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近代化陆军。
如果是天武军在这儿，在不占据绝对地形优势的情况下，想要在野战中全歼一个拥有重火力的罗刹混成旅。雍亲王需要在正面填进去至少两个主力镇（师级），付出伤亡过半、甚至大炮全毁的惨痛代价，用人命硬生生去耗干罗刹人的炮弹，才有可能惨胜。
而周维钧呢？电报上说明，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战斗细节与过程，但推测从战斗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一个时辰，根据蒙阴关外遗留的痕迹来看，像是经历了大规模的炮火洗地。
这说明什么？说明燕州军在火炮口径、机动速度和单兵火力上，已经对罗刹正规军形成了绝对的碾压！
“不仅是全歼。”霍天舒咽了口唾沫，指着电报的下半部分，“王爷您往下看。周维钧的兵，直接跨过了黑水河，把罗刹人的必都镇给端了。”
“嘶——”老常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雍亲王死死盯着“占领必都镇”那几个字，闭上了眼睛。
沉默。书房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不时响起。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雍亲王睁开眼，将那张电报纸扔进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本以为他只是条能咬死几个土财主、能被朝廷按住的恶狼。”雍亲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京城天空，声音里透着忌惮。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狼。这是一条借着朝廷‘平叛勘合’的东风，已经彻底化龙的黑蛟！”
他当初痛快地把勘合给周维钧，是为了借刀杀人，是为了用北境的严寒和列强的压力去消耗周维钧。
但他玩砸了。
周维钧不仅没有被消耗，反而借着这道“奉旨讨逆”的合法外衣，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把北境三州打造成了铁板一块的私人王国。现在，他甚至把刀子捅进了罗刹人的肚子里！
这股力量，已经彻底脱离了大疆朝廷，脱离了他雍亲王的掌控！
“天舒。”
雍亲王转过身，恢复了铁血亲王的平静与冷酷。
“加派人手！把巡城营的明岗暗哨全撒出去！死死盯住东华门使馆区，尤其是罗刹公使馆的动静！”
雍亲王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罗刹人在北境吃了这么大的亏，远东司令部那帮军头绝对咽不下这口气。伊格纳季耶夫那个狂妄的红毛鬼，这会儿怕是已经要跳脚了。你给孤惊醒一点，京城里要是出了乱子，孤拿你是问！”
……
东华门使馆区，罗刹公使馆。
二楼的豪华办公室内，犹如经历了一场十二级的风暴。
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到处都是摔碎的高脚杯、撕烂的文件和倾倒的墨水瓶。
“砰！”
伊格纳季耶夫将一把沉重的黄铜裁纸刀狠狠砸在墙上的大疆地图上，锋利的刀刃直接扎穿了代表“京城”的位置。
“耻辱！奇耻大辱！”
这位罗刹国全权大使，此刻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在办公桌前歇斯底里地咆哮。他的头发凌乱，笔挺的燕尾服领口被粗暴地扯开，双眼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沃龙佐夫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白痴！一头在西伯利亚冻坏了脑子的猪！”
伊格纳季耶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指着站在一旁噤若寒蝉的武官和秘书。
“五千名帝国陆军！三十门野战炮！被大疆的一个地方军阀全歼？甚至连必都镇都丢了？！你们告诉我，这是不是那个叫周维钧的军阀，在给总督府发愚人节的笑话？！”
武官额头上全是冷汗，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公使阁下……百令市总督府发来的绝密电报里证实。那个周维钧，不仅拥有超大口径的重炮，而且他的步兵完全实现了摩托化机动。沃龙佐夫将军被俘前发出的最后一条电报称……对方的火力密度，甚至超过了帝国在欧洲防线的精锐师。”
“我不要听这些狗屁解释！”
伊格纳季耶夫猛地揪住武官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我只知道，大罗刹帝国的领土被一群黄皮猴子占领了！帝国的将军被他们像狗一样砍了脑袋！这是对沙皇陛下的亵渎！”
他一把推开武官，在房间里来回暴走。
在大疆的土地上横行霸道了几十年，罗刹人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以往只要他们死一个侨民，就能逼着大疆朝廷赔上几十万两白银，还要砍几个大疆官员的脑袋来祭旗。
现在，他们被人家跨境夺了城！
“备车！”
伊格纳季耶夫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冲着秘书嘶吼，眼神里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马上给我备车！去总理衙门？不！那帮软骨头只会打太极！”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貂皮大衣，粗暴地披在身上。
“立刻给大疆的总管太监递话！最晚今晚八点前，我要在皇宫里见到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和雍亲王！”
伊格纳季耶夫咬着牙，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
“我要当面问问他们。纵容地方军阀侵占帝国领土。”
“大疆，是不是要跟伟大的罗刹帝国，全面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