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四话音刚落,屋里一下静了。
姜裹儿下意识就按住了小腹。
太医若当真给她诊脉,撇开桃花癣不谈,她有孕一事就瞒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
陆云铮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姜裹儿的手腕。
“立刻走!我马上带她从后门转移出城,去我那隐秘的庄子!”
裴俨周身弥漫出一股不加掩饰的低气压。
“急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无缘无故从裴府消失,太子更会认定她长得像前朝虞贵妃,认为我刻意遮掩,往后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那还不是因为你无能!”
陆云铮火气上涌,指着裴俨的鼻子毫不留情就骂。
“堂堂首辅,竟让东宫那下作胚子盯上了舜舜!你也就这点能耐?”
裴俨气的肋骨发麻,首辅是那么好做的吗?
他手中是握有极大的权柄不错,但要制衡各方利益,稳定局势,个中憋屈简直没法跟人讲!
等他查出到底是谁给太子吹耳边风,说舜舜的眼睛长得像虞贵妃,定会把此人碎尸万段!
抬起眼眸,视线犹如出鞘的刀锋,冷冷地刮过陆云铮的脸。
“陆大人若有本事,那便去拦,把一刻钟拖成半个时辰。你若做不到,便趁早闭嘴。”
眼看这两人又要掐起来,姜裹儿额角的青筋直跳。
“行了!”她反客为主,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我回裴府。”
陆云铮急得跳脚:“你疯了?太医把脉,一按便知道你没有桃花癣!”
姜裹儿沉下气,有条不紊地盘算。
“把荨麻汁涂在脖子和手背上,能催出红疹。“
“再糊点锅灰和荷塘里的臭黑泥,做出重症流脓的恶心模样,太医瞧着便信了,或许就不会再给我把脉。”
“但在此之前,需要你们两个帮忙拖延时间,务必要让他们晚点到。”
裴俨眉心拧起。
“荷塘淤泥腥臭,沾在脸上……”
话未说完,他脑海里响起姜裹儿的心声。
【流浪时,烂泥、狗屎我都往脸上抹过,那些乞丐流民嫌我恶心,便打消了侵犯我的念头。】
【如今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能解决眼前的麻烦,才是最重要的。】
裴俨的一颗心被揪的生疼。
她竟然还被乞丐和流民盯上过?
一想到她当时食不果腹,衣不遮体,裴俨就很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认识舜舜。
“好,就按你说的办!”
裴俨豁然起身,一把扯下自己的玄色披风,兜头裹在姜裹儿身上。
他弯腰,不顾陆云峥的轻呼,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姜裹儿惊得抓住他衣襟。
“相爷,我自己能走——”
“枭四,架马车,回府!”他抱着姜裹儿大步迈出门槛。
陆云铮站在原地,脸色颇有些难看。
但他冷哼一声,到底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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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马车正压过青石板路,车轮滚滚。
内侍刘公公坐在车内,手里捏着熏过香的帕子,满脸不耐。
“快些!”
“太子殿下还等着咱家回话呢。一个小小妾室,也值当咱家跑这一趟,真是晦气。”
早知道昨晚他就不自作聪明,把虞贵妃的出浴图送给太子殿下看了。
太子按捺不住,累断腿的,却是他们这些下头的人。
刘公公也是奇了,先前怎么没听说过,裴相府里竟然有个长得像虞贵妃的小妾?
徐太医坐在刘公公对面,双手按着药箱,闭目不语。
马车刚拐进一条巷子,前头突然爆出一阵喧哗。
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和街头的青皮无赖扭打成一团,正抢着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我的!这是俺先捡着的!”
“胡说八道!分明是爷爷先瞧见的!”
“把钱袋还来,不然今日非打断你的腿!”
七八个人抱腿扯头发,你一拳我一腿,周围很快聚拢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把这巷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刘公公掀开帘子,扯着公鸭嗓怒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东宫的车驾也敢挡?来人啊,给咱家把这些贱民赶走!”
侍卫刚要上前,那群泼皮不仅没躲,反而互相打的更凶了。
其中一个壮汉被人推得踉跄,转身时,一脚踹翻了旁边收潲水的独轮车。
“哗啦——”
木桶倒地。
黄绿污水连着发酸的菜叶、鱼骨,兜头泼了出来。
刘公公正探着半个身子在外头,躲闪不及,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瓢。
空气都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酸腐恶臭直冲鼻腔。
刘公公呆住了。
他缓缓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掌心黏着黄白污物,还有半片烂菜叶。
“呕——”
他趴在车辕上,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车夫强忍着笑,肩膀直抖。
暗巷高墙上,陆云铮的心腹抛了抛手里的碎银,冷笑一声转身隐入黑暗。
马车被迫掉头,绕行西华大街。
刘公公在车厢里一边干呕,一边扒下脏污外袍。
他刚换好备用衣裳,马车又猛然一个急刹。
“又怎么了?!”
刘公公一头撞在车壁上,疼得脸都扭了。
“今日出门是撞了什么煞!怎么处处同咱家作对!”
车外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擦声。
“巡城司办案!”
为首的校尉横刀立在街中,亮出令牌。
“官仓丢失一批军粮麻袋,有人举报贼人将麻袋藏入过路车驾。按例,所有车驾,一律开箱核验!”
刘公公气得掀帘下车。
衣带尚未来得及系正,头发也乱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放肆!”
“咱家奉东宫之命,车里还有太医院的徐太医,你们也敢拦?”
那校尉神色不动。
“卑职奉令行事,公公若不肯配合,卑职只能按妨碍巡防处置。”
“搜!”
巡城司的人立刻围上来。
刘公公气得浑身发抖,偏偏不敢真同巡城司动手。
他回头看向徐太医。
徐太医已拎着药箱下了车。
巡城司兵卒翻开车厢暗格时,他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只抬手拢了拢袖口。
“徐太医,你倒说句话啊!”刘公公气急败坏。
徐太医叹了口气:“公公,巡城司奉命行事,我们配合便是。”
刘公公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这姓徐的,倒会装好人!
等他办完太子的事回到东宫,一定要向太子告巡城司的状!
高墙暗处,枭三看着巡城司的人不紧不慢翻检车厢,至少还能拖上两刻钟,悄然转身离开。
此时,姜裹儿已经回到了耳房。
她坐在铜镜前重新梳头,绿漪用粗瓷碗端来了新挖的荷塘臭泥。
黑得发亮,还混着腐烂的水草和细小虾壳。
那一股腐败发酵的恶臭,熏得她直捂口鼻。
“这泥……当真要往脸上抹?”绿漪不放心地问。
姜裹儿挽起袖口,伸手拿起木片。
“要。”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黑泥。
“泥越臭,太医越不愿靠近。”
“慢着。”
裴俨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姜裹儿的手腕。
他盯着那碗臭泥,脸色黑的想马上把它砸出去。
“还是让府医来吧,用腐草、硫黄、苦参熬成膏,味道未必不能乱真。”
姜裹儿眉头一皱,强行抽出自己的手。
“太医常年与药材打交道,药味也瞒不过他们的鼻子,更何况时间不够。”
“不过一两个时辰,我忍得了。”
陆云铮抱臂倚在门边,讥诮地看向裴俨。
“我们舜舜可不是养在绣楼里,只会掉眼泪的娇花。”
“她若连这一点苦都受不得,在阁老府中怕是也活不到今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