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们两人都看了过来,姜裹儿定了定神,开口道:
“我们不如造一件假的定远侯遗物,放出风声,说遗物里藏着能证明我父兄无辜的铁证。“
“幕后之人做过亏心事,必定会想方设法派人来抢夺。”
她抬起眼,眸色清亮。
“咱们设好埋伏顺藤摸瓜,自然能揪出这群人到底听命于谁。”
裴俨眸光微动。
“可行。”
“遗物由枭卫去造。定远侯府的私印、封缄习惯、常用纹样,一样不能错。”
“消息不可从裴府传出去,得叫人从旧物行、典当铺,还有当年定远侯旧部的后人口中,一层层往外递。”
“真真假假掺在一处,才有人信。”
裴俨当即定下章程:“陆大人的人继续盯紧兵部,尤其是刘全。”
陆云铮颔首:“此人交给我。”
“明面上各走各路,暗地里并行。太子便是再多疑,也不可能想到我们已经互通了消息。”
姜裹儿心头一松。
她又想起一事,“还有,我们往后传消息的法子,也该换一换。”
“我们可以用薛涛笺写些闺阁唱和的诗句,再把要传递的消息用藏头诗写进去。“
“外人看了,只当是风月艳词,谁能疑心里面藏着朝堂机密?”
陆云铮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情、情诗?我和他写?”
陆云铮指着裴俨的鼻子,满脸嫌弃,“陆某昨夜吃的饭,只怕都要吐出来。”
“事急从权。”裴俨靠着椅背,唇边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陆大人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不必写。”
陆云铮咬牙切齿地回敬:“写就写!我恶心不死你!”
几句拌嘴过后,陆云铮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
“还有一件事。宫里那位玉贵人,最近频繁给皇上进献丹药,龙体因此重振雄风。“
“但我的人查到,玉贵人私下里跟东宫内侍有密切来往。最近太子也是红光满面,亢奋得不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玩味。
“玉贵人名义上是皇后举荐入宫的,可如今看来,这丹药若是太子供给她的……
“那玉贵人到底是哪头的人,可就有意思了。”
裴俨屈指叩了叩桌面。
“但丹方从何而来,谁在炼制,药材又经谁的手入宫,每一处都要有实证。否则一顶构陷天家的罪名压下来,谁都担不起。”
他看向枭三。
“想办法取来近日宫中流出的方子和药材采买清单,我拿去见龙川道长。”
“是。”枭三抱拳应下。
姜裹儿听着“丹药”二字,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事。
“你们说……”她呼吸微微发紧,“东宫的人截杀西域商队,会不会根本不是为了劫财?”
屋内两人的视线齐齐汇聚到她身上。
姜裹儿捏紧手指。
“大费周章调动东宫内卫去办一桩马匪的买卖,实在说不通。“
“除非……商队里运着炼制丹药极其稀缺的某种药物。”
“沙莱拉的族人恰好撞破了此事,或者本身就是太子的弃子。灭族,是为了杀人灭口。”
房间烛火轻晃,映得三人神色各异。
定远侯府通敌案、沙莱拉灭族案、后宫丹药风波,这几条原本毫无干系的线索,竟在这一刻绞在一起。
绳结的尽头,直直地指向了东宫。
裴俨望着姜裹儿,许久未语。
他忽然想起薛府那一夜。
夜色沉沉,她蒙着面纱,站在廊下,看着赵元哲被抬进薛令芳房中。
那张明艳的小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眼底却幽幽发亮。
那时他站在屋檐上,胸腔里像有火烧过。
不是厌恶。
更不是忌惮。
而是一种让他无法形容的兴奋。
她越是聪慧,越是不肯任人摆布,越叫他为之着迷。
裴俨缓缓吸了一口气。
“若真如此,只需追着输入东宫的药材这一条线查,便能彻底锁定东宫。”
“舜舜真厉害,连这都能想得到。”
他这头刚夸完,陆云铮便不合时宜地冷哼一声,话里带刺。
“怎么?裴阁老不知道吗?我们舜舜自幼聪慧,不仅熟读四书五经,连她哥哥房里的兵书、地方志,邸报都被她翻得烂熟。“
“她会的东西,多着呢。”
裴俨刚泛起的愉悦瞬间被浇灭。
那些他未曾参与的岁月,陆云铮都知晓。
她会什么,喜欢什么,幼时读过哪些书,陆云铮都比他清楚。
他这个夫君,倒显得像摆设一样!
心情骤然跌入谷底,周身的寒气止不住地往外散。
姜裹儿察觉到身旁气压不对,顿觉头皮发麻。
她赶紧暗暗瞪了陆云铮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
裴俨冷下脸。
“她是本相的人,即便太子盯上了她,本相也会护她周全,不劳陆大人这个外人费心。”
陆云铮闻言,噌地站了起来。
“太子盯上她了?这是怎么回事?舜舜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行!”他急声大喝,“舜舜必须马上跟我走,我城外有个极隐秘的庄子,藏下她绝不是问题!”
“笑话。”裴俨端坐不动,声音却更冷了。
“她若无缘无故自府中消失,太子只会更疑裴府有鬼。”
“到那时,不止她,连裴家上下都会被牵进来。”
“留在府中,置于本相眼下,才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稳妥个屁!”陆云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在明处,太子在暗处。你纵有千双眼,也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若她出半点差池,你拿什么赔?”
“陆大哥,相爷说得有理。”姜裹儿赶紧充当和事佬,一把拽住陆云铮的袖子。
“如今沙莱拉还在替我遮掩,他尚未全然起疑,你别冲动。”
陆云铮低头,看见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那手本该执笔作画,弹琴焚香,如今却要为活命,为翻案,依仗旁人的庇护。
他胸口钝痛,越看裴俨越不顺眼,越看裴俨越觉得配不上舜舜。
陆云铮扯了扯唇:“你既说护得住她,我便只问你一件事。”
“慕容伯母当年留给舜舜一套点翠东珠头面,本打算给她做嫁妆的,可惜抄家之后,不知落入了谁手。”
“让她做妾已是受尽委屈,那本该属于她的东西,你总该替她寻回来。”
【一套头面罢了,没就没了吧,陆大哥拿这个试探相爷,实在没有必要。】
她心里这样劝自己,眼睫却不受控地颤了颤。
裴俨将这句心声听得明白,眸色沉了几分。
他没有同陆云铮争辩,只侧首看向姜裹儿。
“头面是什么样式?”
姜裹儿愣了一下,低声答道:“样式……我说不清,只能画出来给你看。“
她提笔作画,片刻,便把头面画得清清楚楚。
点翠蝶翅,东珠流苏,嵌宝石的累丝花叶。
“好,记下了。”
裴俨语气平稳,透着一诺千金的力道,“一个月,我必定把它交到你手上。”
陆云铮挑了挑眉,还想再阴阳他几句。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枭四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
“主子!不好了!“
“不知东宫那边发了什么疯,突然派了太医和内侍,打着关心相府内眷的旗号,指名要给姜姨娘诊治桃花癣。”
“人已过长街。”
“最多一刻钟,便会到相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