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膳刚撤,姜裹儿便盘腿坐上罗汉床,手里捏着根银针,慢慢往针眼里引线。
沙莱拉不惯穿汉人的衣裳,前日走路迈得太急,把一条马面裙勾破了寸许长的口子。
姜裹儿特意揽下这桩活儿。
补裙是假,名正言顺把人请来耳房,才是真。
八仙桌上摆着彩绘红漆圆盘,盘里搁着刚烤好的胡饼,边缘微焦,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还有一小碟葡萄干,颗颗饱满。
红泥小炉上温着牛乳,壶盖被热气顶得轻轻作响。
这些都是按胡人的口味准备的。
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推开门,沙莱拉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水绿色比甲,下头正是一条桃红色马面裙。
一进门,她的视线先扫过姜裹儿,随后便黏在桌上的胡饼上。
一双琉璃似的眼睛顿时亮了。
“你给我备的?”
姜裹儿头也没抬,“坐吧,牛乳还热着。”
沙莱拉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抓起一张胡饼便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里头柔软,还撒了少许芝麻。
她眉眼舒展开来,又端起牛乳喝了两口,这才含混问道:“你,答应我的条件了?”
“急什么?”
姜裹儿把裙上那道破口摊开给她看。
“你先瞧瞧,是顺着原来的纹样补一朵缠枝花,还是干脆补片叶子?”
沙莱拉低头看了一眼:“花,要红的。”
“水绿裙子配大红花,你倒是不怕扎眼。”
“我喜欢!”
她答得理直气壮,又撕下一角胡饼蘸牛乳吃。
姜裹儿没忍住看她一眼。
这姑娘平时说中原话时总是惜字如金,不知道的还当她天生冷傲。
可在她面前,却是这般鲜活大胆。
“你说的事,我想了一夜。”
姜裹儿低头落针,语气平常,“太子可以对付,但不能蛮干。”
沙莱拉咀嚼的动作慢了些。
“你有办法?”
“有。不过在谈之前,我得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姜裹儿剪断丝线,将补了一半的裙子翻过来。
“只要太子死,还是要替你的族人讨回公道?”
沙莱拉沉默下来。
她垂眼看着手里的胡饼,方才那点满足一点点淡了。
“我都要。”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我要他失去权势,失去现在的一切。我要所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让他连乞丐都不如。”
“到那时,我再告诉他我是谁,亲手杀了他!”
姜裹儿捏紧银针,又慢慢松开。
还好。
沙莱拉虽恨得深,却不是只想着提刀拼命的莽人。
“既然如此,单凭我们两个女子可不成。”
姜裹儿循循善诱:“东宫有内卫,有詹事府,还有朝中依附太子的官员。别说杀他,我们连他的身都未必近得了。”
“所以?”沙莱拉皱眉。
“所以,这桩事还得有第三个人。”
姜裹儿给她添了半盏牛乳:“一个能查案、有人手使唤,还能在朝堂上把证据递到御前的人。”
沙莱拉听得认真,伸手去拿葡萄干时,不慎碰翻了小碟。
几粒葡萄干滚过桌面,其中一颗落到屏风边。
她含着最后一口胡饼,俯身去捡。
结果指尖刚碰到果干,她的动作便停住了。
屏风底下,露出半截黑靴。
屋内静了一瞬。
沙莱拉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松快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出卖我!”
她反手摸向腰间,寒光一闪,西域短匕已经出了鞘。
姜裹儿被刀锋晃得眯起眼,手里的银针险些扎进指肚。
下一刻,屏风被人一脚踹开。
裴俨如旋风般冲出来,高大的身躯挡在姜裹儿面前,将那点寒光遮得严严实实。
“你若连本相都不敢见,”他垂眼看着沙莱拉,“又有什么本事去杀太子?”
沙莱拉握紧匕首。
她听说过这位大楚首辅的手段,也知道裴俨虽是文臣,但手里沾过的血却不少。
方才还带着胡饼香气的耳房,转眼便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裹儿从裴俨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伸手贴上他的小臂,轻轻拍了两下。
“别吓她,我来说。”
温软的掌心隔着衣料落下来。
裴俨肩背仍绷着,眼底的杀意却淡了几分,终究没有咄咄逼人。
姜裹儿绕到他身侧。
“我若真想出卖你,今日来的就不是相爷,而是东宫的人。”
她看着沙莱拉:“你想做的事牵涉储君,仅凭我们两个,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相爷在,才有谋划的余地。”
沙莱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他知道我的事?”
“知道。”
“也知道你怀——”
姜裹儿咳了一声。
沙莱拉停住话头,看看她,又看看裴俨。
裴俨面无表情:“把刀收起来。”
沙莱拉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将匕首插回鞘中。
姜裹儿暗暗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说吧,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提刀闯进东宫,还是在饭菜里下毒?”
“我没那么蠢。”沙莱拉冷哼,“我说过,我先要他身败名裂。”
“那便好办了。”
姜裹儿直视她的眼睛,将饵一点点洒出去。
“你想让族人的冤屈大白于天下?想亲眼看着他被废去储君之位,被天下百姓唾骂?”
沙莱拉瞪圆了眼睛。
“对!”
她答得太急,又迟疑道:“可……这真的能做到?”
姜裹儿侧过脸,朝裴俨递了个眼色。
裴俨将她这副借势借得理所当然的模样看在眼里,心里既觉得憋屈,又冒出点诡异的满足。
昨夜他等了那么久,也没见她开口留一句。
现在,倒是挺会使唤他。
裴俨压下情绪,负手立在桌边。
“只要你手里有证据,本相便能查。”
他没有许下空话,只淡淡补了一句:“翻案、公审、废储,都不是妄想。”
沙莱拉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会留太子的命给我?”
“那要看你付得起多少代价,也要看陛下最后如何定罪。”
裴俨语气严肃:“本相只能答应你,若查明真相,定会让你族人的冤屈重见天日。”
沙莱拉眼里的戒备慢慢松开了。
她将剩下的半块胡饼放回盘中,起身退开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
“只要裴相说到做到,沙莱拉这条命,交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