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里,姜裹儿还想再挠,门外忽然传来绿漪的声音。
“姜姨娘,沙姨娘给您送燕窝来了。”
姜裹儿立刻把人偶塞回枕下。
沙莱拉端着托盘进门,回身关门落拴,这才走到桌前,放下燕窝,而后将一张纸拍在姜裹儿面前。
纸上画着个满脸麻点、眉毛一高一低的女人。
姜裹儿盯了半晌。
“这是谁?”
沙莱拉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画。
姜裹儿险些被气笑。
“这是……照着我画的?”
“骗、太、子……”沙莱拉一字一顿,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他要我画你的样子,比对是不是像那个死掉的前朝贵妃。”
她指了指画上的麻子眼,龇牙笑了一下。
“我没画你,画了这个,糊弄他。”
姜裹儿的目光落在那双大小眼上,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胡女倒是有几分胆色。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沙莱拉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抱臂。
“我不帮太子。”
“我知道你不愿帮他。”姜裹儿拿起银匙在碗沿轻轻一碰,“可你也没有必要帮我。”
沙莱拉的眼神沉了下来。
她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将珍珠鸽传信的事讲了一遍。
姜裹儿这才明白。
沙莱拉虽然是太子派来的,却根本没打算助纣为虐,甚至故意画了张丑像欺骗他。
她心头松快了些,但仍未放下戒备。
“你到底为何帮我?”
沙莱拉在她对面坐下。
“看你顺眼。”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很聪明……还很会骗人。”
姜裹儿笑意顿住。
沙莱拉指了指她平坦的小腹。
“你怀孩子。”
屋里静了片刻。
姜裹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不,我没有!”
沙莱拉早料到她会否认,声音压得更低。
“你闻见鱼腥想吐,爱吃酸杏,又怕别人看见。“
“走路会侧着身子,生怕被人撞到,不管在哪里坐着,起身先扶桌子。“
她凑近了些,忽然在姜裹儿颈后闻了闻。
姜裹儿吓得往后一缩。
“你做什么?!”
“我们那边的女人,看人有没有身孕,都爱闻这里的汗味。”
沙莱拉勾起嘴角。
“有孕的人,汗味都会变得跟从前不同。有的人会变臭,有的人会变甜,而你,是甜的。”
姜裹儿僵在原地,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稳住心绪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我办得到,可以商量。”
沙莱拉双手抱臂,眼神突然变得阴冷。
“太子派人截杀西域商队……我阿爹,我的族人……都死了。”
“他的属下……抓住了在流沙中差点没命的我,以为我是另外一支商队的女人。”
“我、要、他、死。”
姜裹儿收紧了指尖。
这样的疯话,沙莱拉竟然敢当着一个外人的面讲出口,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可转念一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天天算计着,要找到仇人,报仇雪恨?
两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女人,竟凑到了一起。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还没想好。”
沙莱拉答的干脆。
“但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太子要害你,那你……也是我的朋友。”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即应声。
“容我考虑三天。”
“好。”
沙莱拉站起身,端起那盏燕窝,重新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熬的,没有毒,你放心。”
“三日后,我来问答案。但你若敢出卖我,我就把你怀了孩子的事宣扬出去。”
门开了又关上。
姜裹儿盯着那碗燕窝,许久没有动。
与此同时,下朝回府的马车内,枭三递上一卷文书。
“相爷,这是陆云铮从小到大的资料,还有他最近的动向。”
裴俨展开卷宗。
陆云铮,二十七岁,已有婚配但尚未完婚。
以前在国子监读书时,他和慕容晟关系最好。
他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和慕容舜舜的父亲慕容魁曾是诗友。
陆云铮少年登科,外放五年,在西北做过三年巡抚,这次奉旨回京,任左副都御史。
俨然是少年英才,出类拔萃。
裴俨合上卷宗。
“他年纪不小了,为何还没完婚?”
枭三愣住。
“属下没查这个。”
“办事不周。”
“……”属下不知道,查这个能有什么用。
裴俨重新打开卷宗。
陆云铮身高八尺,善骑射,京中曾有玉山公子之称。
典出《晋书》"容仪俊爽,时人谓之玉人,又称见如近玉山,映照人也"。
玉山?
就凭他也配!
这句话可是用来夸赞他裴家先祖的!
裴俨哼了一声,把卷宗丢到一旁。
“他在暗地里调查慕容案的几个举报人,其中两个都已经察觉。设法提醒他,别再追那两条线。”
“要不要让他停手?”
“不必。”
裴俨沉吟片刻,点了点卷宗末尾。
“把他引去查当年负责核验军报的兵部主事。那人如今在保定府养老,身边有我们的人,至少不会有危险。”
枭三应下,又递来一只小竹筒。
“属下已经查明沙莱拉喂的不是斑鸠,而是鸽子。”
裴俨看过抄录的传信内容,脸色骤变。
太子在查姜裹儿与前朝虞贵妃是否相像。
当年皇帝为了得到虞贵妃,逼死过两名言官。
虞贵妃性情刚烈,未免他用全家性命要挟自己就范,昭命帝下葬那天,便一头撞死在了棺椁上。
太子那时虽然才十四,但已见过虞贵妃几面,颇有些神魂颠倒。
“放出消息。”
裴俨将紧紧竹筒捏在掌中。
“说姜裹儿患了桃花癣,见风便溃烂,贴身伺候的人也会染上。“
“确保消息能传入东宫,再找机会让司礼监的人听见。”
当天夜晚,流言已从府外,传入了东宫以及裴府内院。
姜裹儿坐在耳房里,听绿漪讲完,气得连筷子都放下了。
“桃花癣?”
“还说见风就烂?”
绿漪劝她:“兴许是哪里传错了。”
“一定是相爷,除了他,谁会费这么大的劲造我的谣?”
姜裹儿把晚膳推远。
“他为了关住我,连这种损招都想得出来。明日是不是还要说我生了痨病,连窗户都不准开了?”
“姑娘,您先吃两口,就算自己不饿,孩子也要吃啊。”
“不吃。”
她抱起枕头往床上一倒,用被子蒙住脑袋。
绿漪无奈,只得去正房禀告薛令仪。
裴俨正在陪她用膳,得知姜裹儿为了几句流言竟然绝食,发出一声冷笑。
“怪我太纵着她,如今脾气是越发的大了。”
薛令仪盛了一碗鱼片粥,递到他手上。
“裹儿如今身子特殊,饿不得。相爷好好哄,莫再吓她了。”
“本相何时吓过她?”
薛令仪没接这话,只是抿唇一笑。
“饿的是她,心疼的却是相爷啊。”
裴俨无奈地端着粥来到耳房,见床上鼓起一团,先把碗放在桌上。
“起来吃饭。”
被中没有任何动静。
“桃花癣的消息只是权宜之计。待太子不再追查,本相自会替你澄清。”
床上的人仍不理他。
裴俨耐着性子道:
“东街的话本和杂剧,本相让人全买回来。你若想吃点心,叫厨子照着做。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乖,起来,吃点鱼片粥……那鱼片又鲜又滑,可好吃了。”
被团连一丁点起伏都没有。
裴俨的耐心终于耗尽,沉着脸,伸手掀开被子。
榻上只有两个叠在一起的枕头。
裴俨脸上血色尽褪,腾一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