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看到这情景,吓的两条腿直接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额头砰砰砰地磕着青砖地面,连声高呼“仙人”。
可他磕了半天,耳边却没有一点动静,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夜风刮过树枝的沙沙声。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房顶上的雾散了,人也没了,连带着那一千多本书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愣在院子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痛心疾首地给了自己两个巴掌。
“叫你收仙人的银子,仙缘都送到门口了,被你拿银子砸跑了。”
正悔恨着,他忽然想起周明让他抄的那本书。
他冲进书房,重新摊开那本原版经文,目光死死地钉在扉页上那八个字上。
“书读百遍,神功自现”。
他抱着书蹲在门槛上,一个人嘿嘿地笑出了声。
周明用法力裹挟着那一千五百多本经文在夜空中无声地穿行。
他一连用了五六个晚上的时间,横穿大元全境。
将这批书一本接一本地散向那些掌握话语权的高门大户。
每座城池少则十来本,大些的重镇则多撒了一些,偏僻小城则酌情少放了些。
书籍大多被他直接丢进世家大族的深宅大院,绕过层层院墙与紧闭的门扉。
或落在书房案头,或躺在密室暗格必经的甬道台阶上。
周明知道,个人捡到书往往都会偷偷藏起来独吞机缘。
这样不利于经文快速扩散,而世家一族虽然也未必肯轻易公开,但家族内部天然就是一张传经网络。
只要其中一人发现门道,很快就会在嫡系子弟中悄然铺开。
当然,也总有一些例外。
在深夜的街巷中周明随手将一本扔给了一个蹲在墙角啃冷馒头的瘦弱少年的破碗里。
也没管这少年识不识字,功法给了,能不能练成就看他的造化了。
又在一座小城的土地庙中将另一本夹进了功德箱的缝隙里。
给这些微末个体留的零星残本,不过是兴之所至的随手落子,并无强求。
出乎意料的是,周明在大元东方的一座城池中偶然发现了方圆等人的踪迹。
这伙人这次学乖了,再没有裹挟百姓举旗造反,而是润物细无声地在城内发展教众,暗中布道。
发完最后几本书册之后,周明不再停留,转身向北。
重新爬上夜空,越飞越高,脚下苍翠起伏的大地逐渐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绿取代。
北方的地平线尽头,树冠如海,万木参天,从高空俯瞰下去,幽绿的树梢起伏连绵,仿佛一直铺到了天边。
那里就是无尽森林的入口。
没有停留,周明在森林上空一路向北,神识始终铺展在身下苍莽的林海之间。
无尽森林的树木与南方的山林截然不同。
每一棵都粗得数人合抱不住,树冠高耸入云,枝叶层层叠叠地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墨绿色穹顶。
偶有飞禽从林海中惊起,翅膀展开足有丈余宽,羽翼破空发出低沉的气爆声。
林间空地上一头不知名的巨兽正懒洋洋地翻着肚皮晒太阳,肚皮上覆着鳞甲般的厚皮,在日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周明只扫了一眼就不再多看,这片森林里的飞禽走兽比大夏境内的至少大了好几圈。
一连飞了三四个时辰,周明估摸着至少飞出了上千里。
脚下的林海忽然开始向上抬升,起初只是起伏的丘陵,然后坡度越来越陡。
周明抬起头来,看向远方。
前方云海的尽头,出现了一道万丈高山。
不是一座孤峰,而是一道横亘东西、绵延至视野尽头的巍峨山脉。
山体通体青黑,像是用一整块铁矿石凿成的,峭壁如削,嶙峋的山脊线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最高的几座峰头刺破云层,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被日光映成刺目的银白。
这山根本不是山,是一堵墙。
一堵隔绝天地的墙,将森林与山外的世界从中间一刀劈开。
周明悬停在半空中,仰头打量着这道挡在自己面前的山脉。
按照苏慕白所说,穿过这里应该就是修仙者所在的外界了。
他深吸一口气,法力在丹田中流转开来,整个人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光,直直地朝山脉上方冲去。
然而他刚越过第一道山脊线,一股狂暴的罡风就毫无征兆地从正面扑来。
那罡风无形无色,却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正以千军万马之势迎面撞来。
撞得周明护体灵光一阵剧烈闪烁,整个人像一片枯叶般被掀得倒飞出去。
周明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回山脉内侧的森林边缘。
站在一处山脊上,周明拧着眉头望着前方。
刚才把他吹飞的那股力量此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周明将神识散开,却发现一切如常,神识没有遇到一点阻力。
周明有点不信邪了。
他将全身法力灌注双腿经脉,紫金色的光芒从脚底涌泉穴喷涌而出。
整个人扎稳马步,一步一步地朝前迈去。
周明走得很慢,每一步踩下去都用法力吸附住脚下的岩石。
百步之后,罡风再次凭空出现,这次他提前布下的护体灵盾替他挡了第一波冲击。
周明咬着牙继续往前推进。
法力在经脉中奔涌咆哮,护体灵盾在罡风的连续撞击下从紫金色渐渐退成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几乎透明的薄薄一层。
他硬扛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脚步终于被罡风从岩石上拔了起来。
整个人再一次被吹得倒飞回去,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在一块山岩之上,撞的山岩之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滚。
周明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始仔细观察。
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他只要往前迈出百步距离,罡风就会凭空出现,毫无征兆,毫无死角。
可罡风吹过之后,山脊上的草木却纹丝不动。
一棵歪脖子老松横在罡风区的正中央,枝头的松针连晃都不晃一下。
刚才他在这里被罡风吹得狼狈不堪的时候,这只松树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看他的笑话。
草木不受影响,那野兽呢?
周明返身回到山脚的密林中,逮了一头正在啃野兔的灰毛野狼。
那狼被周明用法力裹住,四脚悬在半空中还龇着牙想要挣扎。
周明直接提着它飞回山脊。
他把野狼放在罡风区边缘,在它屁股上拍了一道法力,野狼被推着往前跑去。
只是野狼跑出约莫百步,罡风再次涌出。
那野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跟一块破抹布似的被卷了回来。
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翻起来夹着尾巴嗷嗷叫着往山下逃窜,跑得比被冬梅拿着剑追的周明还快。
果然是阵法。
前世在番茄看了那么多仙侠小说,这种设在高山之上、横亘万里、专门隔绝两界的屏障,不是阵法还能是什么。
可问题是他对阵法一窍不通,别说破阵了。
连这阵法的边缘在哪儿、阵眼在哪儿、怎么触发、怎么规避,全都两眼一抹黑。
没办法,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了。
周明沿着山脉向西,每隔百步就试探一次,一寸一寸地找。
他贴着山脊线往西飞去,每飞出一段距离就停下来,伸出一只脚探进罡风区。
罡风每次都会准时出现,力道均匀,方向一致,仿佛一道精确到了毫厘的无形幕墙。
连着试了好几十次,从正午试到夕阳西下,太阳前方沉了下去,将山脉西侧的云海染成一片翻涌的金红。
周明站在暮色里,伸出去的那只脚又被罡风吹得弹了回来。
收回脚,周明望着脚下这道被夕阳镀成金红色的万丈高墙,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天继续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