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看向王承恩,“通州仓、户部、兵部、漕运相关人等,家产先封后审,账房、掌柜、船头、票号经手人,一个不许跑,追赃所得,先补辽东、陕西军粮。”
毕自严立刻躬身。
“臣领旨。”
朱由检又道。
“谁敢递条子说情,条子留下,人也留下,朕最近缺银,正好一家一家抄过去。”
殿内不少人脖子本能地一缩。
这话难听,却很管用。
李若琏捧着铁牌上前。
“陛下,通州废仓焦尸身上所取铁牌,已封验。”
王承恩接过,呈到御案上。
朱由检拿起铁牌,翻给群臣看。
“认得吗?”
前排几名老臣看清背面两个字,脸色顿时变了。
秦府。
殿内压着一阵乱。
王绍徽立刻出班。
“陛下,藩王事关宗庙,单凭一块铁牌,不可轻疑,若贸然惊动西北宗室,恐怕将有异端。”
“恐怕什么?”
朱由检看着他,“宗室震动,比陕西百姓饿死还大?”
王绍徽一顿。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朱由检拿铁牌敲了敲御案,“秦王府的内库牌,出现在通州霉粮案的焦尸身上,朕查一查,你就说宗室要震动,那朕问你,陕西灾民冲进城门的时候,秦王府开仓了吗?”
王绍徽答不上来。
朱由检继续问。
“西北军饷被挪走的时候,秦王府退银了吗?孙传庭上奏百姓卖儿卖女的时候,秦王府少办一场宴了吗?”
殿里没人敢接。
朱由检把铁牌丢给李若琏。
“密旨给孙传庭,此线由他接管,洪承畴只可协办,不得擅阻,若敢压案,连他一并查。”
王承恩记旨的手顿了顿,很快又写下去。
来宗道忍不住道。
“陛下,洪承畴新任陕西巡抚,若处处掣肘,恐有碍地方调度。”
朱由检看他。
“朕让他镇流民,不是让他给秦王府看门,谁分不清粮食和门槛,朕就把他脑袋按在账册上,让他慢慢看。”
张惟贤终于出班。
英国公年纪大了,走得不快,却仍有勋贵班首的体面。
“陛下,臣并非替谁求情,只是京师刚经通州火案,仓场、京营、勋贵、漕运都被牵动,若查得太急,恐京中人心浮动,不如缓几日,先稳京师。”
朱由检看着他,半晌才笑出声。
“英国公,你这话说得比他们顺耳。”
张惟贤刚要松口气。
朱由检又道。
“不过英国公府的旧账,朕也没忘。”
张惟贤老脸一僵。
“朕敬你是老臣,也知道你没少替大明撑场面。”
朱由检把话说得很绝,“但谁挡粮,谁死,文官如此,勋贵如此,宗室也如此,朕不管他祖上多风光,现在敢从军粮里伸手,朕就剁。”
张惟贤沉默片刻,退回班列。
“臣明白了。”
朱由检看向满殿群臣。
“今日不是问你们愿不愿意查,是告诉你们,朕已经查了,你们可以骂厂卫酷烈,可以骂朕扰民,可以回家写奏疏哭祖制。”
他指了指殿中的霉粮。
“但这东西摆在这儿,谁再说不急,先吃三天,吃完还活着,再来教朕怎么治国。”
无人出声。
朱由检起身。
“退朝,霉粮留下,别撤,让后来办事的官员都闻闻,省得一个个嘴里喊民生,鼻子倒挺金贵。”
群臣退出皇极殿时,脚步都比平日轻。
有个年轻御史走到殿门外,扶着柱子又吐了一回。
旁边同僚想扶他,他摆手。
“别碰我,我现在看见白米都害怕。”
武英殿偏房里,朱由检独自翻着那本死亡名册。
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王承恩端着茶进来,小声道。
“陛下,先用些东西吧,从昨夜到现在,您还没进膳。”
朱由检没抬头。
“吃不下。”
王承恩迟疑。
“要不换些清淡的?”
“别提粥。”
朱由检合上名册,“朕现在听见粥字,都想把户部那帮人全塞锅里煮了。”
王承恩没敢接话,只把茶放下。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李若琏进门跪下,甲叶上还带着尘土。
“陛下,陕西急报。”
朱由检抬眼:“说。”
李若琏递上封泥已破的急报。
“西安城外流民冲击粥棚,秦王府闭门不出。孙传庭还未到任,洪承畴称兵力不足,请朝廷速拨银粮。”
朱由检接过急报,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王承恩看他神色不对,问:“陛下,还有什么?”
朱由检把急报重重放到桌上。
“孙云鹤失联了。去把魏忠贤老狗给朕叫过来,朕让他盯着此事,他这老狗干什么去了?”
魏忠贤被两个小太监几乎是架进来的,老脸惨白,一进门就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婢、奴婢在。”
朱由检把那封急报直接砸到他面前,纸边擦过他的额头。
“孙云鹤是你的人,朕让他去西安给朕办事,还让你盯着,现在他人呢?”
魏忠贤哆哆嗦嗦地捡起急报,浑浊的老眼扫过“孙云鹤失联”几个字,身子抖得像筛糠。
“回、回陛下,孙云鹤是奴婢的干儿子,可他去西安办的是御差,一应人手调度,奴婢绝不敢私下打探啊。奴婢这就去查!一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
朱由检冷笑一声,“等你的交代,孙传庭的脑袋都够人拿到秦王府邀功了。朕问你,西安城里,除了孙云鹤,还有没有你能用的人?”
“有!有!”
魏忠贤脑袋磕在砖面上,“奴婢在西安布了三条暗线,孙云鹤是明面上的刀,暗处还有两只耳朵!奴婢这就传信,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孙云鹤,查清是谁在捣鬼!”
朱由检盯着他,眼神里的寒意让魏忠贤觉得骨头缝都在漏冷风。
“给你三天时间。找不到人,你就自己去西安,把脑袋给朕提回来。”
“奴婢遵旨!”
……
西安城外,黄土被风卷得满地跑。
粥棚搭在护城河边,木梁上挂着破布,布条被吹得啪啪响。
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翻着白沫,米粒稀得能照见人脸。
孙传庭下马时,靴底踩到半截干草,草下露出一只瘦得发青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