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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怎么,这就是清流风骨

李若琏抱拳。

  “臣领旨。”

  天快亮时,通州仓的火终于灭了。

  新军一队队坐在仓墙边,脸上全是烟灰。

  百姓递水递饼,有个士兵接过饼,刚咬一口,又递给旁边伤兵。

  那伤兵瞪他。

  “你吃你的。”

  士兵说。

  “我娘说了,伤的先吃。”

  伤兵骂了一句,却还是接了。

  朱由检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孙承宗道。

  “这批兵,有点样子了。”

  孙承宗道。

  “饷足,饭饱,又知道自己在救什么,人自然能站起来。”

  朱由检点头。

  “记功,救粮的,赏,受伤的,医药从内库出,死了的,按阵亡给恤银。”

  孙承宗拱手。

  “臣替他们谢陛下。”

  朱由检摆手。

  “别替,让他们自己活着来谢。”

  话音刚落,废墟那边忽然有人喊。

  “这里有人!”

  李若琏快步过去,很快又回来,手里捧着一块被熏黑的铁牌。

  “陛下,废仓下挖出一具焦尸,身上没有仓官腰牌。”

  朱由检接过铁牌,擦去黑灰。

  铁牌背面露出两个字。

  【秦府】。

  王承恩脸色一变。

  “秦王府内库牌?”

  朱由检盯着那块牌子,过了片刻才笑出声。

  “通州的火,烧到西安去了。”

  他把铁牌丢给李若琏。

  “封尸,封牌,消息先压住,谁问,就说挖出个倒霉鬼。”

  李若琏立刻会意。

  “臣明白。”

  朱由检看向东方发白的天色。

  “回宫,把霉粮抬上殿。”

  王承恩犹豫道。

  “陛下,百官闻了,怕是要吐。”

  朱由检上马,语气平常。

  “吐完正好,肚子空了,脑子也许能清醒点。”

  皇极殿今日很不体面。

  几袋霉粮摆在丹陛下,袋口全开,酸臭味从殿门一路钻到班列里。

  前排几个文官脸色发白,袖子抬了又放,谁也不敢真捂鼻子。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他们忍得辛苦,语气平常。

  “诸位爱卿,闻着如何?”

  没人答。

  朱由检看向兵部一个旧吏。

  “你管过辽饷粮册,你来说,辽东吃这个,陕西吃什么?你们奏疏里写的太平盛世,是拿香料熏出来的?”

  那旧吏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陛下,臣只是照旧例核文书,实粮转运不归臣验看。”

  “又是旧例。”

  朱由检笑了一声,“大明的旧例真好用,银子没了,是旧例,粮发霉了,是旧例,人死了,还是旧例,合着朕登基不是坐龙椅,是来给旧例擦屁股的?”

  殿中有人没忍住,喉咙里一响,赶紧死死低头。

  来宗道出班,声音发紧。

  “陛下,通州仓弊案重大,臣等并非不查,只是仓储亏空,当循部议,交户部、兵部、都察院会审,厂卫夜围仓场,恐伤国体。”

  朱由检看他一眼。

  “来尚书,你很心疼国体?”

  “臣心疼祖制。”

  “好。”

  朱由检抬手,“王承恩,煮一碗,先给来大人尝尝。”

  王承恩早有准备,旁边小太监端来一碗刚熬好的霉米粥。

  那味道一出来,连武臣那边都有人往后挪了半步。

  朱由检指着来宗道身后的言官。

  “你方才在下面点头最勤快,来,你替祖制喝一口,你喝了,朕今日就让都察院慢慢议,议到明年都成。”

  那言官脸都绿了。

  “陛下,臣、臣不饿。”

  “朕没问你饿不饿。”

  朱由检看着他,“边军饿的时候,也没人问他们饿不饿,陕西百姓饿得啃树皮的时候,也没人问他们想不想吃,轮到你喝一口粥,你倒讲究起来了。”

  言官看着那碗粥,嘴唇动了半天。

  王承恩把碗故意递近了些,冒着酸气的热雾直扑面门。

  他屏着呼吸想硬撑,可刚闻到那股味,袖子都没来得及抬,胃里一翻,弯腰就吐,污物全砸在自己的朝靴上。

  殿内连呼吸声都收了回去。

  朱由检往后一靠。

  “怎么,这就是清流风骨,朕还以为你能把祖制喝下去。”

  孙承宗站在班中,脸色很难看。

  他不是第一次见霉粮,却是第一次看见霉粮摆在皇极殿上。

  那些青黑米粒落在白瓷碗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毕自严捧着账册出班。

  “陛下,臣昨夜核了通州仓三年流水,账面上,漕粮入仓七十六万石,拨辽东二十九万石,拨陕西十一万石,京营三万石。”

  朱由检问。

  “实数呢?”

  毕自严翻开一页。

  “实入不足五十二万石,折色银中,有二十一万两在户部账上空转,有十三万两转入票号,再由江南商帮兑出,至于拨辽东的粮,仓票足额,实粮多为陈粮、霉粮。”

  郭允厚站在户部班列里,汗从额角往下直淌。

  朱由检看他。

  “郭尚书,你是户部尚书,你给朕解释解释,粮在账上跑得挺快,怎么到边关就发臭了?”

  郭允厚跪下。

  “陛下,臣失察。”

  “失察两个字值多少钱?”

  朱由检把一本折子扔到他面前,“边军缺粮,兵丁逃散,城头死人,你一句失察就想过去?你当朕这儿是茶馆,喝完还能赊账?”

  李邦华也出班,手里捧着名册。

  他的手有些抖,翻了两次才翻开。

  “陛下,这是辽东军中因霉粮病死、战时脱力而死、欠饷逃亡后被斩的名册,臣昨夜只核到天启五年,已有一千七百三十二人。”

  殿内有人抬头,又很快避开视线。

  李邦华声音发哑。

  “臣还查到一营兵丁,发粮时领的是好粮签,锅里煮出来却是酸粮,第二日守城,二十七人连弓都拉不开,主将奏报写的是军纪懈怠。”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本名册,手停在御案边。

  殿里只剩下那碗霉粥的酸味,还有言官压不住的喘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好一个军纪懈怠。”

  他看向群臣。

  “人都死了,锅还背在他们身上,你们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倒是把账做明白了。”

  王绍徽出班。

  “陛下,臣以为此案该查,但不可一概株连,若先封家产,恐官心不安。”

  朱由检问。

  “官心不安,还是赃银不安?”

  王绍徽噎住。

  “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