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立刻道。
“臣调京营新军出营,先救粮,再控人。”
李邦华接话。
“臣带人封仓门,仓官、粮道、账房,一个也不许走。”
朱由检点头。
“好,谁喊账没了,先拿谁,谁拦救火,按谋逆办。”
李邦华抬头。
“陛下,若有人趁乱煽动百姓?”
朱由检冷笑。
“那就让百姓看清楚,谁在救粮,谁在烧粮。”
通州东天已经被火照亮。
仓场外乱成一片,仓丁抱着水桶来回跑,有人哭,有人喊,还有人趁乱往外拖袋子。
李邦华一到,拔刀就骂。
“放下!再敢往外搬私粮,手给你剁了!”
一个仓丁吓得松开手。
“大人,这是救出来的粮!”
李邦华踢开麻袋,里头全是发黑的碎米。
“救粮往河边堆,你往巷子里拖,你家祖坟在巷子里?”
那仓丁腿一软跪了下去。
孙承宗带来的新军还不算老练,队列里有人被烟呛得直咳,可没人敢退。
军官吼道。
“湿布蒙口!两队进仓搬粮,三队传水,四队看人!”
一个年轻兵卒弯腰扛起粮袋,脚下打滑,差点摔倒。
旁边老卒死拽了他一把。
“别丢人,陛下刚发的饷还在你怀里呢。”
年轻兵卒咳得眼睛发红。
“我知道!我娘还说这是我头一回拿足饷,叫我别死得太快。”
老卒骂道。
“那你更不能死在粮仓里,出去娶媳妇再说。”
围观百姓原本躲得远,见这些兵真往火里冲,渐渐有人端水过来。
一个卖豆腐的汉子喊。
“军爷,用我这桶!”
士兵接过水桶。
“谢了,回头赔你。”
汉子急了。
“赔什么赔!你们不是刚领饷吗?留着买药!”
旁边妇人撕下湿布递过去。
“捂口鼻,别硬吸,烟呛人。”
那士兵愣了愣。
“多谢大娘。”
妇人没好气道。
“谢什么,赶紧救粮,粮没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朱由检赶到时,火势已经压下去一半。
他站在焦黑仓门前,看着一袋袋粮被搬出来,又看向跪成一排的仓官。
“谁第一个喊的?”
李若琏押着一个中年仓官上前。
“陛下,此人叫冯敬,通州仓副使,火刚起,他没喊救火,先喊账房完了。”
冯敬浑身发抖。
“陛下,臣是心急,账册关乎国用,臣一时乱了。”
朱由检蹲下看他。
“你挺会急,粮没急,火没急,先急账。”
冯敬连连磕头。
“臣冤枉,臣真的冤枉!”
毕自严抱着账册走来,脸色铁青。
“陛下,账面存粮四十万石。”
朱由检问。
“实仓呢?”
毕自严停了一下。
“不足十六万石。”
周围空气一凝。
李邦华脸都黑透了。
“少了二十四万石?”
毕自严翻开另一册。
“而且被烧最重的几处,多是空仓和霉粮仓,好粮仓门反而被人从外头钉死,若不是新军撞开,今日损失更大。”
朱由检看着灰烬,笑了一声。
“这火烧得好,把空仓都给朕照亮了。”
冯敬瘫在地上。
“陛下,臣只是小官,臣做不了这么大的局啊!”
朱由检站起身。
“那就说,谁让你做的。”
冯敬嘴唇哆嗦。
“是漕运总督旧部赵全,他说只要烧掉账房,亏空就能推给火灾,还有通州粮商钱茂,他们提前把好粮调走,换了霉粮进仓。”
袁可立刚赶到,听到这里便道。
“陛下,这和江南海防私税一个路数,水路、票号、粮商、官员,换了名头,吃的是同一口血。”
朱由检看向他。
“你觉得源头在哪?”
袁可立道。
“不只在通州,漕粮从南而来,每一段都有人抽一口,到了京师,账上是满仓,仓里早被啃空了。”
毕自严接话。
“臣请立刻封通州各仓旧账,追查十年漕粮入仓、出仓、折银、霉耗,只查今年,不够。”
李邦华道。
“臣请调京营守仓,仓场从今日起,外人不得入内,粮道不得私调一粒米。”
朱由检点头。
“设漕粮总核处,毕自严核账,李邦华控仓,锦衣卫拿人,袁可立查水路,谁家的船走过,谁家的票号兑过,全给朕翻出来。”
冯敬哭喊。
“陛下,臣愿招,臣全招!可臣家小无辜啊!”
朱由检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动边军口粮的时候,边军家小也无辜。”
这时,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被人扶了过来。
他肩上有伤,甲叶被熏黑,走到朱由检面前便跪下。
“陛下,臣有罪。”
朱由检看着他。
“你救火有功,先起来说话。”
老兵摇头。
“臣不敢,臣以前在辽东吃过这仓里拨去的霉粮,那粮煮出来酸得厉害,吃完一营人跑肚,第二日还得上城,有人腿软,扶着垛口都站不稳。”
孙承宗听得脸色发青。
老兵声音发哑。
“我们那时还骂伙头,说他把饭做坏了,后来才知道,不是饭坏了,是粮一开始就坏了。”
朱由检半天没说话。
火场边只剩木梁断裂的余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拿样袋来。”
李若琏很快让人拖来几袋霉粮,袋口一开,一股酸臭味冲出来,旁边几名仓丁直往后退。
朱由检盯着那些粮。
“明日早朝,搬进皇极殿。”
王承恩小声问。
“陛下,放殿上?”
“对,放殿上。”
朱由检道,“让诸位大人闻一闻他们的祖制,尝一尝他们的清议,谁说查漕粮坏了规矩,朕就请他当场煮一碗。”
李邦华憋了半天,没憋住。
“陛下,这怕是没人敢吃。”
朱由检冷笑。
“他们吃银子挺快,吃粮倒讲究。”
袁可立看向远处。
“陛下,火是压住了,可这事一动,江南那边必然要急。”
朱由检道。
“急就对了,不急说明没查到肉。”
毕自严抱着账册。
“臣担心票号断兑,京中米价会涨。”
“那就先抄通州粮商。”
朱由检转头看向李若琏,“钱茂家在哪?”
李若琏道。
“已经围了。”
“好粮充公,霉粮封样,银子入内库再拨户部,家中账房、掌柜、船头,全押来,谁敢说自己只是做买卖,先问他买的是粮,还是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