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廷元哭喊。
“陛下,臣罪不至此啊!”
朱由检道。
“你放心,朕还没说杀你,你们不是爱讲道理吗?进了诏狱慢慢讲,把谁给你们送钱,谁让你们带头,谁在背后许了官位,全讲清楚。”
赵允昌头磕得响。
“臣愿招!臣愿招!是礼部严之信牵线,背后还有黄府的人!”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朱由检看着他。
“黄府哪个人?”
赵允昌哆嗦着道。
“黄首辅的门客,叫沈介,他说只要把皇后名声压住,礼部案就能翻成内廷夺权。”
朱由监眼里的笑意散了。
“李若琏。”
“臣在。”
“去黄府拿沈介,黄立极不是病了吗?告诉他,朕派太医跟锦衣卫一起去,病是真的,朕给他治,病是假的,朕让他知道什么叫真的。”
李若琏抱拳转身。
朱由检又看向周皇后。
“皇后,今日这场委屈,朕记下了。”
周皇后轻声道。
“陛下不用记妾的委屈,把银子追回来,别让陕西那边的人饿死,妾就不委屈。”
朱由检点头。
“好。”
他转身看向群臣。
“礼部抄出的银子,八十万两,一半拨陕西赈灾,一半拨军器监重造火器甲胄,毕自严盯账,袁可立复核,谁敢伸手,朕让他全家去替军器监搬铁。”
毕自严立刻道。
“臣领旨。”
袁可立道。
“臣领旨。”
朱由检坐回御座,语气恢复平常。
“还有谁要劾皇后干政,现在说,朕今天有空。”
满殿无人出声。
朱由检等了片刻,笑道。
“平时一个个舌头挺长,今天都懂礼数了?”
周皇后站在丹陛下,手指在袖中轻轻收拢。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是只被护在宫墙里的皇后。
而跪在地上的刘廷元偷偷抬眼,看见皇帝和皇后并肩立在殿上,整颗心凉了个透。
他昨夜收银时还想着,拿后宫名声做文章最稳。
皇帝再狠,也总要顾着皇后的体面。
可他没想到,周皇后自己走了出来。
更没想到,皇帝绝不是怕丢脸的人。
这位新君只怕没钱,怕没人办事,怕烂账没查透。
至于脸面?
刘廷元忽然明白了。
谁拿脸面去压他,谁就会被他连脸带账一起撕开。
......
李若琏到黄府时,天还没亮透。
黄府大门紧闭,门外两个家人跪在台阶下,哭得嗓子都哑了。
“李百户,我家老爷病重,真受不得惊扰啊。”
李若琏站在门前,身后锦衣卫按刀而立,太医提着药箱,脸色比黄府的人还难看。
“让开。”
“李百户,老爷是内阁首辅,是两朝老臣,您这样闯进去,传出去不好听啊。”
李若琏看了他一眼。
“陛下说了,真病治病,假病治命。”
家人脸色惨白。
门里有人急急喊道。
“快去禀夫人,锦衣卫要闯府!”
李若琏抬手。
“撞门。”
黄府大门被撞开时,里头正乱成一团。
廊下跪着一片仆役,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角落还有没烧干净的纸灰。
一个管事拦上来,声音都在抖。
“李百户,首辅大人正在服药,您不能这样。”
李若琏没停脚。
“带路。”
“这、这不合规矩。”
“那就押着你带路。”
管事嘴一闭,腿软了半截。
内院门窗都关着,屋里点了好几盏灯。
黄立极躺在榻上,脸上抹了粉,嘴唇也弄得发白。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睁眼。
“李若琏,你好大的威风。”
李若琏拱手。
“奉旨问安。”
黄立极咳了两声,咳得很用力。
“老臣已经病成这样,陛下还要派厂卫登门,是不肯给老臣留半分体面了?”
“陛下给了。”
李若琏转头,“太医,诊脉。”
黄立极的手停在被子里。
“放肆,老夫的病,自有府医照看。”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
“黄阁老,臣奉圣命,不敢不诊。”
黄立极盯着他。
“你想好了再摸这脉。”
太医手一僵。
李若琏淡淡道。
“太医,你也想让锦衣卫给你诊诊?”
太医立刻跪到榻边,把手搭上去。
屋里安静下来。
黄立极闭着眼,呼吸放得很慢。
过了片刻,太医跪下,声音发干。
“回李百户,黄阁老脉象平稳,气血充足,不像急病。”
黄立极睁眼。
“庸医!”
太医把头重重磕下去。
“臣只是照脉回话。”
李若琏走到榻前。
“黄阁老,既然没病,就请起身接旨。”
黄立极冷笑。
“老夫是内阁首辅,不是街上任人拿捏的小民,陛下若要治罪,拿明旨来。”
李若琏看着榻边露出的纸角,忽然伸手掀开被褥。
黄立极一把按住。
“你敢!”
李若琏手上用力,被褥翻开,榻下掉出半截密信。
旁边小厮扑过去想捡,被锦衣卫反扣在地上。
李若琏捡起密信,看了两行。
“沈介转呈,礼部事急,须令漕上诸家暂缓解银,钱庄不得兑内库票据,南京旧臣需联名上疏。”
黄立极搭在被面上的手僵住,下意识想去夺,指尖伸到一半,又被死死按在榻沿上,连嘴唇那点伪装的白粉都掩不住底下的铁青。
李若琏又翻出一枚小印,印面上刻着江南商号暗记。
“黄阁老,您这病还挺忙,躺着都能调漕运。”
黄立极硬撑着坐起。
“那是门客私信,老夫不知。”
李若琏看向屋外。
“搜沈介。”
黄府顿时炸了。
“沈先生出府了!”
“沈先生昨夜就不在府中!”
“奴才不知道,真不知道!”
李若琏没理他们,只问。
“谁说不知道?”
几个家人同时闭死嘴巴。
他走到书房,扫了一圈,抬脚踢了踢墙角书柜。
书柜后头传出一声闷响。
李若琏道。
“拆。”
锦衣卫撬开夹墙时,沈介缩在里头,怀里抱着油纸包,脸上全是灰。
他被拖出来,还在挣。
“我是黄阁老门客,不是朝廷官员,你们凭什么拿我?”
李若琏蹲下,一把抽出油纸包。
里头是三套账尾。
礼部,漕运,钱庄。
沈介看见账本落到李若琏手里,反倒不挣了。
“李百户,你识字吧?”
“识。”
“那你就该知道,这账里有多少人,江南半壁士绅都在此账中,陛下敢动,天下就要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