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朱由检进了殿,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周皇后转身行礼。
“陛下。”
朱由检看着她,目光停了片刻,语气放轻了些。
“外头那些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周皇后道,“可妾不是纸,风一吹就破。”
朱由检笑了。
“这话说得还行,没白跟朕过日子。”
周皇后脸上一热,还是接着道。
“陛下只管深查,礼部若真有错,妾不替他们遮。”
朱由检点头。
“好,朕今日就给你出个名。”
周皇后有些不解。
“什么名?”
“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拿来挡箭的。”
朱由检看着她,“你是朕的皇后,谁拿你做文章,朕就先掀谁的桌子。”
周皇后眼睫动了动,随即垂下眼。
“陛下这样说,妾便放心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李若琏就带人从礼部库房里拖出了整车整车的东西。
白银一箱一箱抬出来,数目报到后头,连抬箱的锦衣卫都开始嫌重。
王承恩站在旁边,忍不住问。
“这一箱也是银子?”
“是。”
李若琏道,“底下垫了三层木板,怕压坏外头的漆。”
王承恩撇了撇嘴。
“他们拿百姓的命,去垫自家的漆。”
李若琏又指向旁边几辆车。
“还有珍玩,玉器,古画,金佛,珊瑚,连一套西域进贡的琉璃杯都在。”
朱由检站在廊下,听完只说了一句。
“礼部挺会过日子,办个册后大典,连自家陈设都换了一遍。”
毕自严翻着清单,边看边报。
“陛下,银八十万两,珍玩折银另算,若全入账,陕西那边的救荒银就够撑一阵,军械局也能重打一批火铳和甲胄。”
朱由检抬手。
“一半拨去陕西,先救灾民,另一半送军器监,旧铳全熔了,别再拿破铜烂铁糊弄朕的人。”
来宗道被押着经过时,听见这话,身体抖了一下。
“陛下,臣真的愿补罪,臣家里还有田产,还有旧物,臣愿全献出来。”
朱由检扫了他一眼。
“你家里那点东西,先留着给你自己买口棺材,朕现在不缺你这点零碎,朕缺的是你们这些人别再伸手。”
袁可立在旁边道。
“来尚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礼部管的是规矩,不是你们的私账。”
来宗道嘴唇发抖,想反驳,最后只挤出一句。
“臣是失察,臣愿认罪。”
“认罪可以。”
朱由见道,“先把这案子里每一张嘴都吐干净,谁递过银子,谁收过好处,谁替你们跑过脚,一个都别漏。”
夜里,坤宁宫灯火未灭。
周皇后坐在桌边,替朱由检理着新送来的奏疏,手边还放着几张被朱笔勾过的单子。
朱由检进来时,她正低头看得认真。
“这么晚了,还不歇?”
周皇后把一本奏疏合上。
“陛下白日里忙成这样,妾总得帮着分一分,况且这些奏疏里,哪一本不是人心,妾看着,也能明白些事。”
朱由检走到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过一本。
“你看得懂这个?”
“看不全,但看得出谁在装穷,谁在装忠。”
周皇后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下,“礼部这回,装得也太认真了。”
朱由检也笑了。
“他们不是认真,是舍不得。”
周皇后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陛下,今日若有人骂到妾头上,妾也能受,只要朝廷真能少些虚头巴脑,多些实在事,妾背个刻薄的名声,不算什么。”
朱由检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殿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烛火轻轻跳动。
他抬手,把她额前一缕发拨到耳后,声音很轻。
“你是朕的皇后,不是后宫摆设。”
周皇后手指一顿,抬头看他,眼里先是怔然,随后慢慢稳下来。
“陛下这话,妾记住了。”
朱由检点头。
“记住就行,以后谁要拿你当软柿子,先问朕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若琏进殿,单膝跪下。
“陛下,礼部那几个被拿的官员已经松口了。”
朱由检抬眼。
“说了什么?”
李若琏道。
“他们招了,明日早朝,有几名御史要联名死劾皇后干政,银子已经送过去了,名目是替朝廷清理内帑账目,实则想借娘娘的名声,把这案子压回去。”
周皇后脸色微变,却没有躲。
朱由检听完,反倒笑了。
“好,朕正嫌他们不够热闹。”
他站起身,对李若琏道。
“把名单给朕,明日谁先跳,朕就先拿谁开刀。”
………..
天色刚亮,皇极殿外已经站满了人。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手边放着一张名单,那名单被压在奏疏底下,露出半个角。
来宗道不在了,礼部不少人也不在了。
可殿里的风向,反而更硬。
一个御史先出班,跪得很正。
“陛下,臣有本奏。”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说。”
那御史抬头道。
“皇后乃后宫之主,理当母仪天下,不该过问外朝之事,近日礼部案牵连册后大典,宫中传出皇后阅看奏疏、干预朝政之言,臣请陛下严明内外之分。”
殿中许多人同时低下头。
朱由检笑了笑。
“你说皇后干政?”
御史道。
“臣不敢妄言,只是风声已起,若不早正名分,恐有损圣德。”
“风声从哪儿起的?”
朱由检问。
御史顿了一下。
“街巷之间,士林之中,皆有议论。”
朱由检点点头。
“街巷和士林这么忙,朕倒想见见他们的嘴长什么样。”
又一名给事中出班。
“陛下,臣附议,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宗旧制,皇后若只因礼部贪腐便插手外朝,今日是礼部,明日便是户部、兵部,此例一开,群臣何以自处?”
朱由检看着他。
“群臣何以自处,朕也想问问,你们贪银子的时候,怎么自处的?”
那给事中神色一滞。
“臣论的是制度,不是银钱。”
“巧了。”
朱由检把手里的奏疏往案上重重一放,“朕今天论的也是制度,谁收钱,谁说话,谁拿银子替贪官洗地,谁就去诏狱里讲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