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宗道立刻闭嘴。
秦良玉上前:“陛下,白杆兵出身山地,靠的不是蛮力,是乡土相连,令行禁止。臣此次入京,带来一份募兵法。”
王承恩接过册子,送到朱由检手边。
朱由检翻了几页:“乡勇、土兵、族中连保,重赏,严罚,家属造册,阵亡有抚恤,逃兵连坐?”
秦良玉道:“山地兵若离了乡土,心不稳。朝廷若只给空话,不给银粮,人也留不住。臣敢说句不中听的,兵不是骂出来的,是喂出来的,也是打出来的。”
朱由检点头:“这话中听。朕爱听实话,尤其是花钱能解决的实话。”
毕自严站在一旁,脸色当场变了:“陛下,臣还在呢。”
朱由检瞥他:“毕卿,别紧张,朕没说现在就掏。”
毕自严道:“陛下每次说不掏,臣都要少睡半宿。”
校场上有人憋笑。
朱由检把册子合上:“秦良玉听旨。”
秦良玉跪地:“臣在。”
“命你协练京营步战,先练枪阵、山地小队、夜战巡营。白杆兵三千暂驻京郊,军饷照发,粮草优先。”
来宗道急道:“陛下,此事是否该交兵部议定?”
朱由检道:“兵部议了能练出兵吗?”
来宗道一噎。
朱由检又道:“兵部若能练,京营就不会烂成这样。朕给你们脸,你们得有东西接着。别朕一提练兵,你们就提体统;朕一提花钱,你们就提国库;朕一提查账,你们就提祖制。合着大明亡不亡不一定,你们这张嘴肯定不能停。”
秦良玉低头,嘴角动了动。
李若琏站在旁边,小声道:“秦将军想笑就笑,陛下骂人向来很准。”
秦良玉回道:“我怕笑出来,文官记我一本。”
李若琏道:“他们已经记了,不差这一笔。”
午后,坤宁宫传旨,请秦良玉入内赐座。
秦良玉换下外甲,只着便服进殿,仍不肯坐得太靠前。
周皇后亲自开口:“秦将军不必拘礼。本宫今日请你来,不是问宫里的规矩,是想见见真正打过仗的人。”
秦良玉起身:“娘娘折煞臣了。臣不过守土尽责。”
周皇后道:“本宫听说,白杆兵军纪极严,百姓愿意送粮引路。”
“百姓不傻。”秦良玉道,“谁护着他们,他们就认谁。谁抢他们,他们就恨谁。兵若先坏了规矩,再好的将也带不住。”
周皇后沉默片刻:“宫里也一样。规矩若只压好人,不压恶人,那规矩就成了笑话。”
秦良玉看了她一眼,态度比刚进来时多了几分郑重。
“娘娘这句话,臣记下了。”
周皇后道:“本宫帮不上前线,只能替陛下守住后宫,不让乱七八糟的人拖他后腿。”
秦良玉抱拳:“娘娘坐稳后宫,臣等才好在外头拼命。”
周皇后缓缓点头:“那就请秦将军放心。本宫以前忍,是不想乱。以后若有人再拿本宫的忍当软弱,本宫也会让她知道,皇后不是摆在坤宁宫里的木头。”
秦良玉终于露出笑意:“有娘娘这句话,臣心里踏实。”
傍晚,秦良玉带人检看京营新发军械。
马祥拿起一杆长枪,手掌刚压上去,脸色便变了。
“将军,这杆不对。”
秦良玉接过枪,轻轻一折,枪杆竟从中裂开。
旁边军匠吓得跪下:“小人不知,小人真不知!”
李若琏脸色发冷:“新发军械,上午刚入库,下午就裂?”
马祥又抽出几杆,连折三杆。
秦良玉看向李若琏:“这不是工差,是有人要让京营上阵送死。”
李若琏转身便走:“封库,拿人,报陛下。”
来宗道回到值房,茶盏端起又放下。
他今日不是怕秦良玉一个女将。
他怕的是皇帝借秦良玉撕开另一条路。
不用空谈出身,不问清流名声,只看能不能办事。若这套规矩真立起来,文官几十年攒下来的门槛,就会被那些武夫、边将、账房、匠人一脚踹开。
御史凑过来:“来部堂,明日还劾秦良玉吗?”
来宗道盯着窗外,脸色发沉。
“劾,怎么不劾?但别再说妇人议兵。”
“那说什么?”
“说军械。”来宗道冷声道,“京营军械若出了事,皇帝一定震怒。咱们就说新政太急,厂卫乱查,武将乱练,才闹出祸端。”
御史迟疑:“可军械若真有人做手脚……”
来宗道看了他一眼:“朝堂上,真相不重要。谁先把话说成规矩,谁就占理。”
他放下茶盏,心里却并不安稳。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位年轻皇帝,最不讲的就是他们这套理。
火铳炸开的那一下,校场上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名新兵捂着胳膊倒在地上,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旁边两个兵丁吓得脸都白了。
秦良玉一步上前,抓起那杆炸裂的火铳看了一眼,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封库。”
军匠跪在地上,连忙磕头:“秦将军,小人真不知道,这批火铳昨日才从工部送来,账上写的是新铸精铁。”
“精铁?”
秦良玉把断开的铳管丢到他面前。
“你睁开眼看看,这东西能叫精铁?拿它打仗,是让兵去杀敌,还是让兵先把自己炸死?”
李若琏按住刀柄,转头吩咐:“北镇抚司听令,军械库、工匠房、收货账房,全部封了。谁敢出门,按逃罪拿下。”
马祥扶着受伤新兵,气得声音都变了。
“将军,上午折枪,傍晚炸铳,这不是一两件坏货,这是整批军械都有问题。”
秦良玉看向李若琏。
“报陛下。”
“已经派人去了。”
李若琏看着地上的火铳碎片,语气冷得吓人。
“这事若查不清,明日上阵,死的就是京营几万兵。”
乾清宫里,朱由检听完奏报,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王承恩站在旁边,没敢说话。
朱由检问:“伤了几个?”
李若琏跪在殿下:“一名新兵,左臂伤得重,太医已经去了。秦将军封存整批军械,末将带人扣住了军械库。”
朱由检把茶盏放下。
“好,先赏那新兵五十两,伤好了继续当兵,伤不好,朕养他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