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心头一跳:“先拿人?”
朱由检冷峻道:“陕西局势危如累卵,容不得京城一封封奏折来回扯皮。对这个二五仔,朕必须防得严实。”
王承恩忙跪地:“奴婢这就去办。”
朱由检忽然顿住:“还有那个秦王。”
王承恩脊背一紧。
朱由检盯着舆图上那红透的圈,一字一顿:“他要是活得太舒坦,大明的百姓就活不下去。”
王承恩骇得半个字都不敢接。
殿门外,高文彩神色冷肃地大步迈入,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陛下,孙云鹤从西安府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撕开封皮。
纸上没有任何废话,只有杀气腾腾的四个字。
“事已近成。”
来宗道出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绝不是心疼秦王那头蠢猪,也不是真在乎什么民间士绅。
他恐惧的是皇帝今日撕开的这条血淋淋的口子。
今日敢给孙传庭放权去抄秦藩粮仓,明日就能挥刀查江南田亩,后天就能抄了满朝京官的家底!
一旦这种只认干活、不讲祖宗规矩的办事逻辑成了大明新风向,朝堂那套相互扯皮包庇的旧秩序,就灰飞烟灭了。
身旁的御史凑近低语:“来部堂,明日咱们还联名上疏吗?”
来宗道攥紧衣袖,咬牙切齿:“上!但绝口不能提孙传庭去赈灾的事。就咬住陕西兵权不能放,咬住太祖的宗室礼法不能废!”
御史点头如捣蒜:“若陛下还是充耳不闻呢?”
来宗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如巨兽蛰伏的宫城,满眼怨毒。
“那就让全天下的勋贵士大夫一起闹。一个人劝不住这疯子皇帝,满朝文武的身家性命加在一起,他难道真敢杀个一干二净?”
孙云鹤的密信刚送进乾清宫,宫门外又有小太监一路小跑进来。
“陛下,兵部急报,石柱宣慰使秦良玉已到京城外,随行白杆兵三千,请旨入朝。”
朱由检抬起头,眼里那点困意当场没了。
“终于来了。”
王承恩忙问:“陛下,要不要先让兵部查验,再安排觐见?”
“查什么查?让她披甲入殿。”
王承恩愣住:“披甲?”
朱由检把密信压在舆图边上:“朕现在缺的不是会磕头的官,是能打仗的人。传旨,秦良玉带亲随至皇极门外候旨,今日早朝,朕亲见。”
次日皇极殿,百官刚站定,就听殿外甲叶轻响。
秦良玉身披战甲,腰悬长刀,步子不快,却走得极稳。她身后没有大队人马,只有十余名白杆兵亲随,停在宫门外。
殿内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慢慢闭了嘴。
来宗道脸色难看,偏头道:“女子披甲入殿,成何体统?”
旁边御史立刻出列:“陛下,臣有本奏。朝堂乃议国大典之所,妇人不宜议兵,更不宜披甲上殿。”
秦良玉停步,看了那御史一眼。
御史被她看得喉咙一紧,仍硬撑着道:“臣此言皆为祖制。”
秦良玉问:“你杀过几个贼?”
御史一怔:“本官乃言官,岂可与武夫相较?”
秦良玉又问:“你守过几座城?”
“这……”
“你见过边寨夜里点不起火,百姓躲在地窖里不敢哭吗?”
御史脸上挂不住:“秦将军,你这是强词夺理!”
秦良玉平静道:“我问的是兵事,你答的是体面。你说妇人不宜议兵,那你先说说,兵该怎么练,粮该怎么运,山地伏击怎么布,败兵怎么收。”
御史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差点笑出声。
这打脸不用朕出手,省力。
来宗道出列:“陛下,秦将军有功不假,可朝廷自有体统。若人人仗着战功便在殿上逼问言官,日后朝会岂不乱套?”
朱由检看向他:“来部堂,你也懂兵?”
来宗道脸皮微僵:“臣不敢说懂兵,但臣懂祖制。”
“好,那朕问你懂祖制。”朱由检坐直身子,“祖制能不能把辽东欠饷补上?祖制能不能把陕西饥民喂饱?祖制能不能上阵砍人?”
殿内没人接话。
朱由检伸手一指那御史:“你说妇人不宜议兵。朕给你个机会,今日不争嘴,去校场看本事。”
御史慌了:“陛下,臣乃文臣,不习武艺。”
“朕没让你打。”朱由检道,“朕让你的眼睛去干点正事,别整天盯着谁坐错了位,谁穿错了衣。”
不少武臣差点没忍住。
朱由检看向秦良玉:“秦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秦良玉抱拳:“臣奉诏入京,不敢言辛苦。只要朝廷还肯用兵,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撑。”
“朕要的就是这句话。”朱由检起身,“摆驾校场。今日让满朝文武看看,能打仗的人,和能写奏疏的人,到底差在哪儿。”
校场上,京营新兵已经列阵。
李若琏按刀站在场中,瞧见白杆兵上前,眼神亮了亮。
朱由检坐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李若琏,挑一个,试试。”
李若琏抱拳:“臣领旨。”
秦良玉回头看向亲随:“马祥,你去。”
一个身材不高的白杆兵走出队列,手里白杆枪一横。
李若琏笑了笑:“兄弟,点到为止。”
马祥道:“你是陛下身边的人,我不敢伤你。”
李若琏嘴角一抽:“这话听着怪气人。”
鼓声一响,马祥抢先踏步,白杆枪直取中路。李若琏侧身避开,短刀压杆,刚要近身,枪尾已经扫到他肋下。
李若琏退半步,刀背一格,第二招还没落稳,马祥手腕一翻,枪头又回来了。
第三招,李若琏主动收刀,后退一步。
满场一静。
那名御史眼睛都看直了。
李若琏抱拳:“好枪法。军中硬骨头,不是花架子。”
马祥也抱拳:“你也不差。再打下去,我未必占便宜。”
朱由检笑道:“听见没有?这才叫会说人话。比某些人强,打不了还不服,嘴上倒是能守三座城。”
御史脸涨得发红。
来宗道忍不住道:“陛下,三招而已,未免太草率。”
朱由检看着他:“来部堂,要不你下去多看三十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