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什么?太客气?”
朱由检把纸折好,“黄阁老不是称病吗?朕关心一下老臣身体,合情合理。”
孙承宗忍着笑:“陛下这一问,黄立极怕是病更重。”
朱由检道:“重就对了。病轻了,他还想着上朝恶心朕。”
李若琏接过空箱:“臣明白。送进去后再拿?”
“别急着拿。”
朱由检靠回椅背,“让他先打开。人最得意的时候,被人当场拆台,才长记性。”
黄府后门,夜色压着灯火。
门房见车到了,立刻低声问:“可是户部来的?”
假扮车夫的锦衣卫低头:“赵郎中让送来的。”
门房赶紧开门:“快,阁老等着呢。今晚府里不见客,你们进了后院别乱看。”
李若琏披着旧棉袍,跟在箱子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内宅书房里,黄立极披着厚衣,咳了两声。
门客俯身道:“阁老,箱子到了。户部那边怕是真慌了。”
黄立极冷冷道:“郭允厚白日装老实,夜里知道来求我,算他还没糊涂。”
门客道:“有了这账尾,户部亏空就攥在阁老手里。郭允厚以后不敢不听。”
黄立极伸手:“打开。”
箱盖掀开。
里面没有账册。
只有一张御笔黄纸,平平整整放在箱底。
门客怔住:“这,这是什么?”
黄立极拿起一看,上面写着:“病好了吗?”
书房内安静下来。
黄立极的手抖了一下,脸色从青变白。
门客也慌了:“阁老,这不是户部送来的?”
黄立极转头大喝:“关门!把送箱子的人拿下!”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木门被猛烈撞开的声音。
李若琏带人摘下棉帽,亮出腰牌。
“锦衣卫办差,黄府上下,原地站着。”
门客立刻冲出来:“大胆!这里是首辅府邸,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体面?”
李若琏拔刀出鞘,冰冷的刀尖直接压在他胸前。
“陛下给的体面,你接不住。”
门客脸色发僵:“你敢在阁老府动刀?”
李若琏盯着他:“我连北镇抚司同知都敢揍,你算什么东西?”
那门客一时被噎住,大气都不敢喘。
黄立极从书房出来,强撑着身子开口:“李百户,本阁病中闭门,你深夜闯府,是谁给你的胆子?”
李若琏把黄纸高高举起:“陛下给的。”
黄立极咳了一声:“本阁没见过什么账册。”
“阁老别急。”
李若琏道,“陛下也没说你见过。只是户部小吏招了,说箱子送黄府后门,臣奉命查一查。”
“查?”
黄立极冷着脸,“查首辅府,你知道后果吗?”
李若琏道:“知道。查不出东西,臣挨罚。查出东西,阁老闭嘴。”
门客怒道:“你放肆!”
李若琏看都没看他一眼:“再喊,把你嘴缝上。你替阁老喊得越响,阁老越难看。”
黄立极盯着李若琏,半晌才道:“搜。”
李若琏抬手:“书房、夹墙、账房、后门值房,全搜。只拿文书,不动女眷,不惊老幼。谁敢藏,按抗旨办。”
黄府这一夜灯火未熄。
第二日辰时,皇极殿内,黄党官员跪了一片。
礼部尚书来宗道率先开口:“陛下,新君初立,便命锦衣卫夜闯首辅府,惊扰老臣,此举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动摇国本!”
吏部几个官员也跟着重重叩首。
“陛下,黄阁老辅政多年,纵有小失,也不该受此羞辱。”
“臣等请陛下严惩李若琏,安百官之心!”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他们一唱一和,脸上没什么怒色。
他淡淡问:“说完了吗?”
来宗道抬头:“陛下,臣等不是为黄阁老一人,是为朝廷体统与纲常!”
朱由检点头:“体统和国本这些词挺好用。要钱的时候说祖制,查账的时候说国本,你们的国本就是包庇几本烂账?朕听着都替你们省心。”
群臣不敢接话,大殿内鸦雀无声。
朱由检抬手:“王承恩,给诸位爱卿念念。”
王承恩展开供词:“户部小吏周全供称,奉郭允厚心腹赵郎中之命,携天启年间漕运账尾,夜送黄府后门,由黄府门房接应。”
殿内呼吸声顿时小了。
来宗道脸色变了,仍死撑道:“陛下,区区一名底层小吏的攀咬供词,岂能轻易定首辅之罪?”
朱由检道:“朕说定罪了吗?你急什么?来尚书,你跟黄阁老交情这么深,朕都有点感动了。”
来宗道忙道:“臣只是就事论事。”
“好,那就论事。”
朱由检拿起另一份文书,“黄府搜出户部往来私信七封,漕运衙门旧账摘抄三册,门房收银名册一本。来宗道,你抬起头告诉朕,这也是大明朝的体统?”
跪着的官员里,有人已经把头快埋进砖缝里。
朱由检继续道:“刚才谁喊严惩李若琏?站出来,朕现在听听,你们准备怎么个严惩法。”
无人开口。
朱由检冷笑一声:“刚才嗓门挺大,现在都养病了?”
孙承宗出列道:“陛下,黄立极身为首辅,私藏户部账册,至少有失辅臣之职。此事若不处置,户部清查寸步难行。”
来宗道硬着头皮道:“孙阁老,黄阁老病中未必知情,这些文书恐怕都是下头门客欺瞒主上,自作主张。”
朱由检看向他:“来尚书,你这话有意思。黄府后门收户部账,黄阁老不知道。黄府书房藏私信,黄阁老不知道。那黄阁老知道什么?就知道吃药?”
殿上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又赶紧死死憋回去。
朱由检把文书丢到案上。
“传旨,黄立极闭门待查,暂免入阁办事,票拟之权收回。”
群臣齐齐惊愕抬头。
来宗道急道:“陛下,首辅若不票拟,内阁如何运转?”
朱由检道:“孙承宗代管军政票拟,毕自严协查户部钱粮,其他票拟送司礼监复核,再呈朕亲批。”
“可黄阁老毕竟是首辅。”
“朕没废他。”
朱由检看着满殿官员,“朕还给他留着首辅名头,让他安心养病。你们不是最爱说病吗?朕成全他。”
来宗道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争。
朱由检语气平平:“黄家暂不抄。朕不想让人说,朕登基一个月就专爱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