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愣了一下,这个提拔跨度可有些大,但他依然麻利地走到旁边的书案前,提起笔准备记录。
朱由校盯着王承恩笔尖滴落的墨汁,语气冰冷:“在圣旨里给朕明白白地写清楚。
朕把陕西的军政大权都交给他,如果陕西再大面积饿死人,如果地方上出了成建制的流民造反,朕不管他有什么借口,也不听他怎么辩解,朕直接拿他是问。
干得好,朕保他荣华富贵;干砸了,朕夷他三族。写好之后直接用印,八百里加急送到陕西去。”
王承恩手下一抖,连忙稳住笔管,应声道:“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朱由检再次看向魏忠贤,
“老魏,”朱由校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语气放得十分平缓,“孙云鹤去办的这档子事,你给朕死死盯着。你要随时跟进,要是中间出了半点岔子,朕拿你是问。听清楚了没?”
“是!是!奴婢遵命。”魏忠贤把头埋在金砖上,“奴婢肯定盯着此事,绝不出问题。”
“嗯,行了,你滚吧。”朱由校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有事朕自会找你。”
“奴婢告退。”魏忠贤撅着屁股,弓着身子一点点往后退,直到退出了暖阁的门槛。
刚走出暖阁,一阵冷风吹过来,魏忠贤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反手摸了一把后背,里面的中衣早就湿透了大半,冰凉凉地贴在肉上。
他站在台阶上大口喘着气,心里一阵阵发毛。那可是秦王啊,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亲王血脉,当今皇上亲口说杀就杀,连个场面话都懒得找,直接动手,太心狠手辣了。
不过转念一想,魏忠贤又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老天保佑,只要自己这条老命还能替他干脏活,新帝应该暂时不会动他。
......
翌日皇极殿的早朝,比往日更安静。
百官跪下山呼之后,刚要起身,就见王承恩捧着一道明黄圣旨,从御阶侧面走了出来。
不少人心里发虚。
这几日新帝每次让王承恩捧旨,准没好事。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捏着玉带,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宣吧。”
王承恩展开圣旨,嗓音清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少师、太子太保孙承宗,老成谋国,久历边事,熟知军机,着以兵部尚书衔入阁办事,位次辅臣,参预机务,军政票拟,先行复核,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皇极殿里嗡地起了一阵细碎声响。
只是没人敢真把动静闹大。
黄立极刚要迈出的步子停在半空,袖子里的手攥紧了,过了一会,才慢慢放回原处。
礼部尚书来宗道第一个忍不住,出列跪倒。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朱由检看向他。
“来尚书,朕还没吃早饭,你最好说点有用的。”
来宗道被噎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内阁乃辅政重地,向来由词臣出身者入值。孙承宗虽有功劳,可久离中枢,又以边臣入阁,恐非祖制。”
朱由检笑了。
他捏着玉带,语气不急不慢。
“祖制能打建奴吗?能的话,朕今天就把祖制请到太庙,早晚三炷香供着。”
殿中不少官员脸皮抽了抽。
来宗道老脸涨红。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祖宗成法,不可轻动。若今日边臣可入阁,明日武臣也可入阁,那朝廷体统何在?”
朱由检点点头。
“体统?辽东丢了多少城,死了多少兵,百姓跑了多少,你们跟朕讲体统。朕问你,体统能当饭吃,还是能挡箭?”
来宗道咬着腮帮子。
“陛下,朝政自有章法,若因一时边患乱了制度,恐后患无穷。”
朱由检看着他。
“后患?朕现在最大的后患,就是满朝有人把章法当饭碗,把祖制当护身符。谁碰你们的饭碗,你们就喊祖制。朕要是让你们出银子赈灾,你们是不是也要说祖制里没写?”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低下头。
前几日,逼捐的伤口还没好呢。
黄立极知道不能再让来宗道顶在前面,便缓缓出列。
“陛下,老臣并非反对孙阁老入朝。孙阁老德高望重,老臣素来敬佩。只是内阁事务繁杂,钱粮、吏治、礼法、刑名,皆需熟悉。孙阁老久在家中休养,突然入阁,恐怕一时难以适应。”
朱由检看着黄立极,嘴角带笑。
“黄阁老说话就是好听。明明怕自己首辅的椅子坐不稳,还能绕到钱粮礼法上,朕听着都替你累。”
黄立极脸上的笑意挂不住了。
“陛下,老臣一片公心。”
“公心先放一边。”
朱由检抬手指了指孙承宗。
“孙师傅,你自己说。你熟不熟内阁那些事?”
孙承宗站在殿中,白须微动。
他昨夜入宫,便知道今日必有风波,可真到了殿上,仍觉这些人嘴脸熟得让人厌烦。
老人躬身行礼。
“回陛下,老臣久离朝堂,确实不熟许多事。”
黄立极心里刚松一点,便听孙承宗继续道:“老臣不熟贪墨门路,不熟互相包庇,不熟空谈误事,也不熟把阵亡军士抚恤银截成三份。老臣只熟一件事。”
朱由检问:“什么事?”
孙承宗抬头,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安静下来。
“老臣熟辽东死了多少人。熟边墙缺了多少口。熟一支兵拿不到饷,会怎么骂朝廷。熟将士尸骨没人收时,家中老母怎么哭。”
一殿文臣,全都失声。
崔呈秀低着头,眼皮直跳。
魏忠贤虽然已经没了明面大权,此刻站在内侍班中,心里却痛快得很。
这老头嘴不多,可一下能戳死人。
来宗道还想说话。
“孙大人,朝堂议政,不可只谈边事,那是……”
孙承宗转向他。
“来尚书,若京城北面那群人破关,你礼部的仪典还能办给谁看?办给坟头吗?”
有人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朱由检也乐了。
这老头看着正派,骂人还挺准。
来宗道被骂得面皮发紫。
“你!”
孙承宗拱手。
“老臣年纪大,说话不中听。来尚书若觉得不中听,可以去辽东军营问问,那些兵说得更不中听。”